且說錢府家人將琴堂封關,又將錢良、錢福屍首裹好,凄凄慘慘抬回宅中。眾多好事之人跟隨其後。蘇軾站立河旁,呆望著眾人離去。身後只余得李龍一人。李龍輕聲進言道:「大人且回。」蘇軾不曾答話。正在此刻,趙虎忽自一片林中冒出,快步過來。蘇軾、李龍迎上前去。蘇軾詢問情狀。趙虎嘆息道:「小人已在四下打聽,問及周圍人家。他等均未曾見得可疑之人。」二人失望。
三人行不多遠,蘇軾忽問道:「你托何人往錢家傳信?」趙虎道:「小人走不多遠,便遇著學堂先生錢孝。」蘇軾道:「你怎的言語?」趙虎道:「小人央他去錢良家中,與他家人一個訊兒,速來琴堂。」蘇軾道:「你可曾說,錢良、錢福已被殺害?」趙虎搖頭,道:「小人只道琴堂出事了,不曾說他二人被害。」
蘇軾冷笑不止。李龍道:「大人,莫非其中有……」蘇軾輕聲道:「本府已知凶身何人矣!」李龍、趙虎一驚,追問:「凶身何人?」蘇軾道:「非是他人,正是學堂先生錢孝!」李龍、趙虎大驚,追問緣故。
蘇軾道:「琴堂兇殺之事,趙爺並不曾說明。可他等來時,那錢孝竟脫口而出,道:『錢爺怎的被殺?』我等皆未言語,他怎生知曉錢良被殺?此是其一。其二,入得室內,他尚在門口,便道:『錢福亦被刺了一刀。』本府聞聽,頓起疑心,站立於他身後,望著室內,只見得錢良面目。那錢福面部伏地,無從辨清,而其傷口在背部,站立門口,卻不能望見其背。他怎的知曉是被刺一刀?惟一之解釋,他早已知曉其中情形。他便是真兇!」
李龍回想,驚奇不已,道:「如此說來,錢孝確實可疑。錢良臨死所言『錢』字,莫不是指錢孝!但小人有一點不明,望大人指教。如若說錢孝是殺人真兇,他接連殺害周玉兒、錢達、錢良,所為何事?他與錢良甚為要好,且有意將女兒許配於他,怎的反將其謀害?」趙虎道:「如此兇殘,必有原由。或為錢財,或為情仇。」蘇軾點頭,道:「趙虎說的是。錢孝、錢良、錢達三人,看似要好,其實暗藏殺機。人情至此,必是因利益所動。」
三人正說話間,恰巧有一鄉人路過。蘇軾上前,向他打聽學堂去處。鄉人指畫,原來那學堂就在前方不遠。謝過鄉人,三人曲折而行,入得一條小道,見得前方一宅,沿牆而行,繞至宅前,抬眼望去,正是學堂。
蘇軾抬步入得學堂,卻不曾聽到讀書之聲,想是學生已被放回家中。李龍大聲叫嚷,方才聞得側房有人回話,那人道:「你等何人?來此做甚?」蘇軾聽得分明,回話者正是錢孝之女錢鸞。錢鸞閃身出來,見是蘇軾,施禮道:「原來是蘇大人。不知大人此來所為何事?」蘇軾道:「令尊可在家中?」錢鸞道:「家父碰巧不在。」蘇軾道:「老先生何時外出?可曾說何時歸來?」錢鸞道:「庄中錢達爺不幸故去,家父前去幫忙料理。中途曾回家一次,拿些物什,並不曾說何時歸家,想必得較晚方才回來。」蘇軾道:「令尊拿取何物?」錢鸞搖頭,道:「小女子不知,想是筆硯文書之類。」蘇軾道:「可否讓我等進去坐歇片刻?」錢鸞面有難色,道:「小女子孤身一人,恐有所不便。不知大人尋家父所為何事?若緊急非凡,小女子自去尋父回來。」
蘇軾點頭,道:「我等非有他事,因庄中命案未果,來尋你父談論。既不在,自去五味店尋他。」說罷,引二位公差出了學堂。轉入道中,蘇軾見左右無人,招呼二位公差上前一步。李龍、趙虎附耳上來。蘇軾輕聲道:「本府度測那小女子似有心事,必在矇騙我等。李爺可守在此處,趙爺速去學堂後側門守侯。」趙虎奇道:「大人何以知曉?」蘇軾道:「此時不宜多問,速去。」趙虎領命,飛跑而去。
蘇軾、李龍守侯於道側,始終不見動靜,亦不見趙虎前來會合。蘇軾疑惑,莫非是多心不成?看那女子神色,定是在為其父隱瞞。莫非錢孝躲在家中不出?若命案系他所為,三人慾入學堂內室之舉,必是打草驚蛇。錢孝必定驚慌失措,或亡命潛逃,或頑固抵賴。蘇軾令李龍耐心守侯,不可放走錢孝。說罷,又繞道轉至學堂側後,果見趙虎蹲坐於一棵大樹後。趙虎一眼便瞧見蘇軾,招手示意。蘇軾繞至樹後,亦令他耐心守侯。趙虎領會。蘇軾離了學堂,徑直向錢良宅而去。
蘇軾來到錢宅,見那大門開著,卻無人立在門內外,入得院內,便聽到宅內哭聲大作。家丁來往出入,並不理睬蘇軾。蘇軾正想詢問,恰見那管家奔出。管家亦看到蘇軾,急忙迎了過來。蘇軾問他錢孝何在。管家回話,那錢孝並不在此。蘇軾問道:「可知他在何處?」管家道:「許是去了五味店。」蘇軾見左右無人,輕聲道:「那錢孝與你家錢爺究竟有何干係?」管家奇道:「大人何出此言?」蘇軾道:「依目今情形看來,錢爺之死與錢孝有莫大幹系。」管家驚道:「怎會如此?我家老爺與錢教授相交甚深,教授之女已許與我家老爺,本在下月過門,卻不料禍從天降。大人如此言語,莫非聽信他人誣言?」
蘇軾不作回答,反問:「錢爺與錢先生暗中可有勾當?」管家搖頭,道:「大人何出此言?他二人是相交多年摯友,那錢孝本是落魄之人,全仗我家老爺扶助,方有今日。他怎的會恩將仇報?況且,他何故下此毒手?於情於理皆無法理論。」蘇軾點頭,道:「言之有理。但這世間之事,何人說得清楚?」管家點頭,引蘇軾入室。蘇軾詢問錢良與錢孝之情形細節,並無可疑之處。
約莫半個時辰,蘇軾離了錢宅。正欲去五味店,卻見前方圍有黑壓壓一堆兒人,喧嘩吵鬧不休。走得近來,有人認得蘇軾,便嚷道:「蘇大人來啦!蘇大人來啦!」眾人紛紛讓開一條道,蘇軾進得人群,才知原來是兩方人馬,正惡狠對峙,其中有人手持器械。雙方為首之人竟是錢貴與錢達之兄,中間有鄭海、吳江左右阻勸。見到蘇軾,雙方止住聲音,各自後退幾步。鄭海見蘇軾到來,大喜,走近前來,道:「大人若晚來半步,恐出大事矣。」
蘇軾掃視雙方,正待言語。卻見錢貴上前幾步,雙膝跪倒,泣道:「懇請大人為小人做主!」那方錢達之兄亦走上前來,跪下道:「懇請大人為草民做主!」蘇軾微皺眉頭,拈鬚道:「你等不可鹵莽,有何冤事,一一道來。錢貴,你先言語。」錢貴抬首道:「請大人明斷!小人之妻周玉兒無端死去,那真兇便是錢達無疑。懇求大人為小人做主,懲罰凶身,以慰亡妻之靈。」蘇軾道:「你道錢達是謀害你妻周玉兒之凶身?」錢貴泣道:「除了他,還有甚人?」蘇軾道:「可錢達亦已死去。」錢貴道:「錢達知曉大人正竭力破案,心中恐慌,畏罪自殺。可害人性命之事實仍在,求大人言明此事,以示天道公正。」蘇軾道:「你怎知曉錢達乃是自盡?」錢貴聞聽此話,頓時語塞,良久,道:「非是自盡,難道……」
蘇軾望著錢達之兄,道:「你有何話?」錢兄道:「小人之弟無端死去,原因不明。可這錢貴,招來眾人,無端鬧事,誣賴小弟錢達為謀害其妻真兇。懇請大人明察。」蘇軾大聲道:「各位鄉鄰,蘇某初來湖州,路經貴庄,遇上此樁命案。錢貴之妻周玉兒被人謀害,五味店錢達亦無端死去。依蘇某之見,謀害周玉兒之真兇,並非錢達,凶身另有他人。諸位不知內情,受害者家人自是悲傷,其情可想而知。蘇某亦對兇犯行徑甚為痛恨,故不敢怠慢,現正極力尋查中。」
眾人聞聽,紛紛低聲言語。錢貴道:「原來如此。大人,那凶身可有訊兒?」蘇軾道:「蘇某已知那凶身情形。」眾人聞聽,齊視過來。蘇軾大聲道:「鄭海、吳江。」二人齊聲道:「小人在。」蘇軾道:「將真兇錢貴拿下。」眾人大驚,不待錢貴明白,鄭海、吳江撲將過去,扭住錢貴。錢貴竭力掙扎,大聲道:「大人,冤枉呀!小人不曾殺人,不曾殺人!」
蘇軾呵斥道:「大膽錢貴,事至如此,兀自狡辯。你且看這是甚麼?」說罷,從袖中摸出一封信來。錢貴見信,大驚,辯道:「此乃老母捎與小人的家書,有何怪異?」蘇軾冷笑道:「你道我等不識此信機巧否?取每句第二字,做成一句,是何話語?」錢貴大驚,急道:「大人,小人真是冤枉呀!」蘇軾冷笑不止,揮手令鄭海、吳江將錢貴拿下。
蘇軾令眾鄉人散去。二位公差押著錢貴回至客棧。一路之上,錢貴苦苦辯解,蘇軾不加理睬。再說那李龍、趙虎,等候多時,不見有何動靜,只道蘇軾多心,離開學堂,返回客棧。沿途早聽得鄉人奔走相告,那害人真兇已被蘇大人捉拿歸案,凶身乃是錢貴。二位公差急急趕至客棧,見過蘇軾,詢問其詳。蘇軾只道凶身正是錢貴無疑,明日即可押至湖州城。李龍、趙虎心中疑惑,卻見蘇軾臉色,只得忍耐不提。
夜幕時分,蘇軾忽喚來四位公差。四人茫然不解,只聽得蘇軾道:「四位爺等,今夜須麻煩一趟。」四人齊道:「願聽候大人差遣。」蘇軾道:「本府將引你等前去緝拿真兇。你等速收拾行當。」四人得令,各去取來腰刀、棍棒。五人出了客棧。
正是夜黑風高之時,蘇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