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虎領命直奔湖州城,不言。
且說蘇軾令鄭海於街坊四鄰查探,李龍、吳江前去傳喚屠夫孫三郎。三人去後,蘇軾交代蘇仁,令其先行護送家眷前往湖州城。蘇仁答應,吩咐家人,收拾行裝,離店而去。蘇軾閑坐店中,端碗品茗,隔窗而望,卻見街中人來人往,甚是熱鬧,賣烙餅者、賣豆腐者,挑擔穿街入巷;賣柴火的、賣小菜者、賣雜貨者,叫賣之聲不絕於耳。
忽然,蘇軾見客棧門外一人探頭探腦,極目張望。蘇軾心中疑惑,起得身來,邁步出門,那人見有人出來,回身便走。蘇軾叫聲「且住」。那人回過頭來,神色尷尬。蘇軾喝問道:「你是何人?來此做甚?」那人約莫三十左右,憨厚老實之相,似因心怯而面有懼色,巴巴急急道:「請、請問蘇大人可在?」蘇軾一愣,道:「你找蘇大人所為何事?」那人道:「我有要事相告。」蘇軾道:「在下便是蘇軾。且進屋言。小二,請倒茶來。」那人惶恐不已,不敢坐下,垂首道:「小人聞聽大人審理命案,想起昨夜情形,十分可疑。故來告知大人。」蘇軾道:「你姓甚名誰?家居何處?昨夜情形,如何可疑?」那人道:「小人馮二,家住在庄旁三眼井側。昨夜,小人身體不適,早早睡了,夜間起來便溺,蹲在屋後茅廁中,聞聽到有人驚呼聲,小人嚇得半死,以為有鬼。」
蘇軾問道:「你那屋後是甚地方?」馮二道:「是一條小道。一端交庄外大道,一端通街鎮。」蘇軾道:「約莫甚麼時辰?」馮二思忖道:「細節時刻,小人不甚清楚。」蘇軾道:「除此之外,可有其它異常?」馮二道:「隨後有些聲響,小人不敢多聽,大聲咳嗽以壯膽,而後,急急回房睡了。今早聞聽庄中兇案,思量那聲響似是撕打之聲。」蘇軾道:「既然如此,你速速引我前去。」
馮二引蘇軾出了客棧,穿過街坊,拐入一條窄道中。此道兩旁雜草叢生,樹木茂密。蜿蜒而行,片刻,樹林中隱見一舍,正是馮二之家。路分一支伸向房舍,一支延伸向前,馮二指點道:「便在前方。」引蘇軾往前走去,轉至房屋後側,卻見前方小道交大道。馮二道:「小人估摸便在此處。」蘇軾令馮二止步,探身察看四下,忽見小道左側有異常,卻是草木有折斷、伏倒跡象,顯是被重物壓負所致。蘇軾彎得身來,細細辨看,猛見草叢中一閃,似有物什,撥開一看,卻是一隻發簪。蘇軾思忖:此簪莫非是周玉兒之物?如此說來,馮二聞聽到驚呼之聲,便是周玉兒被害時所發出的聲音。如此漆黑之夜,那周玉兒來此做甚?是與人相約?還是路經此處,遭人伏擊?兇犯謀害周玉兒之後,或是聞聽馮二咳嗽之聲,心驚膽戰,害怕事情敗露,便移屍他處?兇犯是周玉兒所約之人?或是早有殺機、暗中跟蹤之徒?還是意外相遇、突起歹心之輩?
蘇軾思量時,忽見草叢中有些許白色粉末,大小長短不一,或如一、兩粒米許,或呈晶狀、或呈粉末狀。蘇軾細心拾起,置於手掌之中,左右辨認。蘇軾用手絹包將起來,置於袖內。蘇軾出了小道,立於大道當中,詢問道:「周玉兒家在何方?」馮二道:「在小道右方,沿此大道片刻可達,其家在街坊之後。」蘇軾暗道:「原來如此。我那時幾將走錯。」蘇軾問道:「小道左方,那大道可通何家?」馮二道:「前方有多戶人家,為首的乃是錢家莊錢大善人家。」蘇軾道:「錢大善人喚作甚名?」馮二道:「喚作錢良。」蘇軾聞聽「錢良」,便回想客棧中那富態的鄉紳,原來他便是錢大善人。莫非案子與他有關?想到此,蘇軾心中暗笑:自斷案來,疑心日益趨重,恰如那捕快,見著誰皆似個賊人,兀自好笑。
蘇軾謝過馮二,沿大道往前,拐道繞過了一片樹林,眼前一亮,卻見一處莊園,想必此園便是錢良錢大善人家宅,那莊園築有高牆,牆內樹木間隱見飛檐碧瓦。一條麻石小道連著莊園與大道,園門緊閉,原來是後花園,想必那府宅正門沖著街坊。蘇軾忽聞犬吠聲,張望四下,並不見甚麼人物。大道沿高牆而延伸,前行不遠與穿街麻石路相連,然後往西而去。蘇軾望著遠處山頭,估摸一下,自馮二家後那現場至案發地約莫一里來地。蘇軾立在兩道交合處,正思量間,隱約聞聽得朗朗讀書聲,遂尋聲而去。
那私塾在街口處,周圍尚有三四戶人家,蘇軾在私塾前立足,抬頭望去,卻見私塾匾額上有楷體四字:明德學堂。「明德」二字,應出於《大學》,其開篇曰:大學之道,在明明德,在親民,在止於至善。字體遒勁有力,可惜卻少了幾分氣勢,似在臨摹蔡襄之書。蘇軾笑道:「這字過於拙劣,未免有泥古不化之嫌。蔡君謨天資既高,積學至深,心手相應,變化無窮,堪為本朝第一。常人學之,雖得其形而失其神。」蘇軾抬步邁過門檻,卻聽得裡面學生齊聲道:「子曰:『善人教民七年,亦可以即戎矣。』子曰:『以不教民戰,是謂棄之。』」又聽得一人道:「太平則為民,戰則為伍。有備則無患,居安則思危。」蘇軾聽得分明,正是先生錢孝。
蘇軾穿過天庭,立在門檻之外,探頭望去,果是錢孝先生,只見他專心致志,傳道授學,不禁感嘆:如我大宋臣民,皆懂得有備無患、居安思危之理,我大宋怎會有西、北之患。天下之民,知安而不危,能逸而不能勞,乃國之大患也。蘇軾低聲讚歎。錢孝聞聽,扭頭看來,正是知府大人蘇軾,急忙放下書本,搶步過來,施過禮後,引入側房。錢孝叫道:「鸞兒,且出來見客。」只聽得裡面回答道:「爹,是何人來得?」話音剛落,一名女子揭簾而出,但見他面若桃花,娥眉似柳,雙瞳剪水,硃唇皓齒,相貌秀麗,含幾分羞澀之情,俏麗身段偏有趣,年芳二八正當時。女子款款而至,低頭施禮。錢孝道:「鸞兒,這位是當朝翰林大學士蘇大人。」女子開口道:「小女子錢鸞見過大人。」錢孝道:「鸞兒,快去沏茶,當取櫃中好茶。」錢鸞低聲答應,聲音似那黃鶯一般動聽。
蘇軾見過眾多女子,卻未見過如此清秀女子,也許是江南山清水秀之故,不免感嘆。錢孝請蘇軾上坐,欠身道:「小女錢鸞,自小失去母親,由老夫撫育,今滿十六,閑在家中,做些女工,偶爾教其識字讀書。鸞兒也知理懂事,家中事務並不令老夫分心。只是老夫年過五十,小女卻尚未婚配,念念在心,別無他求,只望找一知書達理之人,方能了卻一樁心愿。」蘇軾點頭道:「先生言之有理。不知可有合適之人否?」錢孝嘆道:「求親者如過江之鯽,稱心者卻少之又少。」錢鸞裊裊而出,遞過茶來,遂轉身而去。
蘇軾忽見錢鸞眉目中有憂鬱之色,心中詫異,不知為何。
蘇軾端過茶來,細品一口,果然清新無比,連聲稱妙。錢孝道:「大人如喜此茶,隨後老夫讓小女包上半斤八兩,送與大人。」蘇軾道:「先生家中產此茶葉?」錢孝道:「非也。此茶乃是錢良錢善人所贈。此茶產於高山之巔,受天地日月之精華,採摘嫩芽,經人手六番,方得此茶。」蘇軾道:「此茶除錢善人之外,他人可曾有?」錢孝道:「本地人家多少有些茶樹,卻非異種。錢善人家富財甚多,田地廣闊,這茶卻只有離此不遠五里的清景山頂才有,山上茶林方圓不過一二畝地。甚是難得。」蘇軾道:「既是如此難得,那錢良為何如此大度贈送與先生?」錢孝道:「大人有所不知,這錢良雖家中富有,卻極為慷慨,為人豪爽,庄中人家誰家有難,他極力相助,不圖回報。故人稱之為善人。」
蘇軾贊道:「如此說來,這錢良倒是仁義之人。」錢孝道:「確是如此。若論輩份,老夫是他的叔輩,只是老夫家道中落罷了。這錢家莊中,本無學堂,愚民亦不曾想子孫讀聖賢之書以謀求前程。可憐老夫白蠟明經,屢屢不中,白髮青衫,落魄於此,那錢良便出資籌建學堂,聘老夫為師,教化子孫。實是為庄中人做了件大善事。」蘇軾感嘆不已。
品茶間,蘇軾見得案上有一硯,細看,卻是一方古硯。錢孝道:「此硯乃是唐代柳河東先生遺物,上有其詩句。大人若喜好,便送與大人,聊表敬意。」蘇軾細看,心中暗笑,連連推脫,只道君子不奪他人之美。錢孝無奈,便與蘇軾談論《四書》、《五經》,又取出詩詞文章,請求評點。隨後,錢孝問及「新法」。蘇軾笑而不答,起身告辭。錢孝再三挽留,遂叫女兒錢鸞取茶來,卻不見其應聲。錢孝詫異,掀簾步入後堂。
蘇軾正欲離去,忽聞得後堂傳來訓斥之聲,顯是錢孝在斥責女兒不是。蘇軾抬步入了後堂,尋聲而去。過了後堂,乃是後院,那後院中栽種有花草,架有涼棚,別有情趣。那後院開有一扇側門,蘇軾來到後院,正見錢孝在關合側門,錢鸞呆在一旁,低頭不語,似在抽泣。錢孝轉身過來,瞧見蘇軾,面有窘色。蘇軾知是父、女心存芥蒂,不便聞聽,遂告辭而出。
出了學堂,蘇軾沿街返回客棧,尚未落座,聞得客棧外有喧嘩之聲,其中雜有呵斥聲,探身望去,正是李龍、吳江二人。他二人押著一名男子,只見那男子身高體闊,面容兇悍,口中罵罵咧咧,推搡著進了客棧。李龍、吳江見過蘇軾,道此人便是孫三郎。孫三郎見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