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論外面的世界如何變化,從極冰淵永遠是一派寂靜的冰雪世界。
舒沫坐在一道山樑上,從懷中取出一根簡陋的蘆管,放在唇邊吹奏起來。蘆管里的歌聲借著永不停歇的冰風,傳遍了整個從極冰淵:
把我踩進了泥土,
我就會變成一粒種子,
發芽抽穗,沖向天幕。
媽媽,
我什麼都不怕!
……
「這首歌兒雖然唱得好,但每天聽幾遍,總還是有些厭倦了啊。」一個人從山下縱身飄到舒沫身邊,看了看保存在萬年玄冰中的人頭,嘆道,「難道你打算一輩子就守著它?」
「石憲,你不也一樣?」舒沫冷淡地道,「你還不去看著你的蓮花池,萬一恆露復甦後看不到你,自己跑了,你豈不是白忙一場?」
「恆露才不會亂跑呢——咳咳,好歹這裡就我們倆做鄰居,不要老是鬥嘴吧。」石憲好脾氣地退讓了一步,神秘地道,「其實,我是來告訴你一個好消息的。」
舒沫挑起眉毛斜睨了他一眼,「我倒想不出,能有什麼好消息。」
「你這丫頭,真是傻掉了。」石憲自忖與舒軫相交,一向以長輩自居,當下笑道,「要不你來從極冰淵做什麼?自然是地泉又湧出來了!」
「在哪裡?」舒沫霍然起身,居然忘了反擊石憲倚老賣老的語氣。她的眼神四下掃視,舉目卻仍然只看到一片白茫茫的天地。
「我帶你去看。」石憲說著,當先朝著山後走去。舒沫慌忙跟上,繞過幾座薄如鋒刃的雪峰,便見峰下的山谷中,赫然裂開了一個口子,金黃色的泉水汩汩外涌,很快就淹沒了厚厚的積雪,形成一個嶄新的湖泊。
這些水,便是傳說中來自神界的虞淵之水,可以起死回生返老還童,比世上的一切財寶都要珍貴!
「或許它能夠讓你的晨暉復活。」男子的聲音從舒沫身後傳來,讓她下意識地搖了搖頭,滿心苦澀,「可是他只剩下了頭顱……就算有虞淵之水又如何,我是再也救不回他了!」
「沫兒,你的心思,我竟是現在才明白。」男子嘆了一口氣,溫暖的手掌扶住了舒沫痛苦顫抖的纖瘦肩膀。
突如其來的熟悉稱呼讓舒沫一僵,緩緩地回過臉來,淚水迷濛的眼中映入的,卻不再是石憲。她張了張口,猛然撲入了來人的懷中,似乎所有的艱難悲苦都在這一刻破堤而出,「星主……」
舒軫輕輕地拍著她的後背,就像她小時候受了委屈,他常常做的那樣。忽然,他的手停了下來,驚愕地問:「你曾經……長出過翅膀?」
舒沫點了點頭,哽咽道:「確實長出來過,後來回到這裡,便又逐漸消失了。」
舒軫大為驚異,身為曾經的雲浮世家家主,這個發現無疑比其他話題都更牽扯他的注意。他拉著舒沫坐下,熱切地道:「到底是怎麼回事,你細細告訴我。」
舒沫平靜下情緒,便將自己如何追尋塵暉,如何喪失了靈力,如何開始天人五衰,卻又如何在雪浪湖畔蛻變的過程,一五一十向舒軫敘述了一遍。末了,她疑惑地道:「其實我也不知道當時為什麼會長出翅膀來,莫非是因為感應到了雲浮城的靈力嗎?」
「或許這只是原因之一。」否則自己當年那麼接近雲浮,卻也未能感應生出翅膀來。舒軫沉吟了一會,分析道,「據我看來,恐怕這翅膀的生成,還得有兩個條件:第一,必須具有純正的翼族血脈;第二,必須從高空跳下。你先前不但耗盡了靈力,甚至傷毀了元神現出天人五衰的徵兆,可以說一條命已去了大半。由於你是雲浮翼族和凡人的混血後裔,因此最先死去的必定是屬於凡人相對虛弱的那一部分,瀕死之際反倒是你的身體最接近純血翼族的時刻。而翼族儀式里,男女成年之日必須被從高塔拋下,靠下墜之力激發翅膀的生成,恰正與你從山崖跳下殊途同歸……沫兒,這樣的機緣太過難得,雲浮世家裡唯有你一人而已。」
「星主的意思,我明白了。」舒沫點了點頭,恍然大悟道,「怪不得我回到從極冰淵,翅膀便漸漸消退,原因就是我身體中屬於凡人的部分漸漸癒合復甦,血脈駁雜,便再不能承載翼族的標誌。」
「雖說是你運氣奇佳,但若無先前奮不顧身的意念,你也不可能堅持到那個時候……」舒軫欣慰地看著舒沫,眼神里滿是讚許,「沫兒,我真是為你自豪。」
「可是,我終究也沒能救下塵暉……」舒沫眼神一黯,隨即又強笑道,「別老是說我的事,星主這些年過得可好?」
「我很好。」舒軫說到這裡,竟有些靦腆之色,「沫兒,我還沒告訴你,我已經成親了。」
「啊?」舒沫猛地抬起頭來,看著舒軫溫潤的眼神,驚訝之情漸漸變成了真誠的歡喜,「太好了,新娘子是誰,怎麼不帶給我拜見啊?」
「她一時走不開……因為淳熹帝和白蘋皇后都去世了,而她就是當今的雲荒女皇,名叫華穹,年號景怡。」舒軫不知怎麼的,心竟然有些慌,生怕舒沫因為淳熹帝的緣故,對他的女兒也沒有好感。
好在舒沫依然微笑道:「真是奇了,夢華朝前面幾個皇帝都不設年號,怎麼從她又開始設了呢?」此刻的舒沫已是今非昔比,她從舒軫的神情早已看出他對華穹一往情深,怎麼會提出那些往事來令他為難?見舒軫略有尷尬之情,舒沫又笑道,「我明白了,定是你小氣,不肯讓全天下人都喚她的名字,便只准大家叫她做『景怡帝』。對不對?」
「我這點私心,居然被你看出來了。」舒軫摸了摸鼻子,不好意思地道,「還有一件事要告訴你,傅川升任了大司命,任用勵翔明粟等人力行新政,倒是比以往的木蘭宗更激進些。看來過不了多久,木蘭宗就沒有存在的空間了。」他說完這件事,卻又隱約擔心以舒沫對傅川的痛恨,此番生出不滿之意。
哪知舒沫只是點了點頭,「這樣挺好。」她看出舒軫的驚訝,便解釋道,「塵暉最後會見的人便是傅川,我想傅川或許並非一無是處。」
「沫兒,塵暉在你心裡果然是這麼重么?」舒軫遲疑了一下,終於道,「那朔庭呢?」
舒沫顫抖了一下,俯下身緊緊抱住了膝蓋,語氣卻是斬釘截鐵,「我對不起朔庭。」
這句話一出,舒軫如何還不明白她的選擇?他長嘆一聲,將舒沫摟在懷中,像父親那樣拍了拍她的後背,「我此番一走,便再難回到這裡,你記得以後去帝都看我。」
舒沫強笑道:「好。我知道你娶了新媳婦,還要幫助她做一個好皇帝,自然不該拋下她亂跑。」
舒軫但笑不語。華穹喜歡孩子,他又何嘗不喜歡?然而華穹的身體畢竟有異,懷孕生子只怕兇險萬分,他已經下定了決心,哪怕耗盡自己畢生修為,也要與她完成心愿。既然雲浮城裡充斥的只是棺材和墓碑,那他寧可放棄一切靈力,在這污濁卻充滿生機的雲荒大地上充當一個普通而幸福的丈夫,和父親。
舒軫舒軫,他自嘲地想,不管是雲浮世家還是空桑王朝,你終究還是要為了延續血脈而努力,只是這一次,你心甘情願。
「對了,有一件東西要交給你。」舒軫從袖子里取出一件物事,放在了舒沫手中。
這是一個長條形的木匣,托在手中沉甸甸的。舒沫疑惑地打開匣蓋,卻見裡面躺著一把樣式古怪的寶劍。說是寶劍卻也並不確切,因為它雖然大體是寶劍的形狀,卻又獨獨缺少了劍尖,而整個劍身,也盤曲著藤蔓樣式的詭異花紋。
「這是華穹登基之後,那個叫做楊湮的中州術士進獻的。」舒軫見舒沫目不轉睛地盯著匣內,緩緩道,「據楊湮說,這把劍因為缺了上首,首缺故名『守闕』,正是鎮守社稷的重寶。」他停頓了一下,見舒沫並不應聲,又道,「楊湮還說,守闕劍的特異之處便是在於纏繞在劍身上的藤紋,它能夠感應到天下百姓的情緒變化,為天下之主提供借鑒。民怨平時藤紋萎縮,民怨漲時藤紋擴張,一旦藤紋覆蓋整個劍身,便是天下傾覆之時。因此華穹便賞了他一些金銖,將這把劍買了下來。」
「那為什麼,要把它送給我?」舒沫手一抖,幾乎將木匣掉到地上。
舒軫一把穩住木匣,掩不住語聲中的哀憫,「難道,你看不出這把劍是用什麼煉成的么?」
「不,不是的……」眼前又浮現出那日離開雪浪湖時,身下火光熊熊的熔爐,舒沫尖叫一聲,猛地抽回手捂住了眼睛,「既然是國之重器,你們就好好留著吧。我知道,他寧可是這樣的安排……」
舒軫眼疾手快,一把抄住了跌落的木匣,囁嚅道:「我原本以為,它是屬於你的。」
「星主,謝謝你。」舒沫平靜下來,將盛放著守闕劍的木匣推回舒軫懷中,「我現在還能看到他的面貌,還能聽見他的聲音……比起石憲,我真的,已經很滿足了……」
舒軫最終帶著守闕劍離開了,帝都初定,他不敢離開華穹太久。後來,守闕劍被送到天音神殿中,與崔堅所雕刻的創造神破壞神雕像供奉在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