塵暉永遠不會忘記舒沫佇立在塔橋上的背影——湛水在她垂下的右手中閃閃發光,她灰白色的長髮在空桑士兵的殺氣中獵獵飛舞,彷彿一襲洗到弊舊的華衣,再也掩飾不住曾經的滄桑。
滿腔的苦澀直衝上來,甚至壓過了明粟塞進他嘴裡的參片之苦。塵暉想要站起來,想要叫住她,想要把她扯回石塔,可他只能眼睜睜地躺在那裡,什麼也不能做。
幸而,勵翔及時找到了璃水和傅川。否則塵暉實在無法設想,那一場力量懸殊的對峙,將會如何收場。
從木蘭宗叛門而出的少司命傅川喝退了空桑士兵,輕而易舉地解決了塔橋上的危機,輕巧得彷彿先前的悲壯絕烈都有些虛幻而無謂。
「我已經命朔方太守下令,在我和凈水聖使的會談結束之前,任何人不得輕舉妄動。」威嚴的老人神色肅穆,口氣凌厲,「違者,斬!」
士兵撤離以後,握劍佇立在塔橋正中的舒沫終於退了開去,露出她身後一直遮掩著的石塔入口。於是,淳熹帝正式任命的少司命傅川和木蘭宗曾經自立的少司命塵暉終於碰面,朝廷與民間的力量在各自奔流了三十年後,再度在雲荒交匯。
「凈水聖使的事迹我都聽說過了,不得不說,我對你的行為充滿尊敬。」年邁的少司命傅川站立在塔橋的一端,遠遠地向半躺在石塔門口的塵暉合起雙手,「不知什麼時候,我可以有幸和凈水聖使一敘。」
「我希望就是現在。」
塵暉的聲音很微弱,但是傅川還是聽清了。他擔憂地看著塵暉虛弱的神色,挑了挑眉毛:「聖使不需要休息幾天嗎?」
「不用了。」塵暉禮貌地笑笑,「煩請少司命大人指定一個地點,我……咳咳,我疏散了石塔內的人,就過來。」
數萬難民排著隊,默默地從石塔窄小的入口走了出來。外面的世界或許仍然充滿了危險,但他們也知道,就算繼續縮在石塔內,凈水聖使也無法再保護他們的安全。他們向著塵暉行禮致謝,然後消散在朔方兀自冒著濃煙的街道中。
「再嚼一塊人蔘吧。」明粟看出塵暉精力不濟,似乎隨時都會昏厥,將壓箱底的最後一塊陳年老參塞進了他嘴裡,「要不,我去通知少司命改個日子?」
「來不及了。」塵暉輕輕搖了搖頭。
明粟身為大夫,自然覺察出塵暉脈象虛浮微弱,實在是油盡燈枯之相,所以才急不可待地要完成與傅川的會見。他說服不了塵暉,急得幾乎哭出來,「可是這一去,只怕……」
「讓我把能做的事做完吧。」塵暉說著,疲憊地閉上了眼睛。
在塵暉的親自疏散下,石塔內的眾人有條不紊地全部撤了出來。明粟取下罩在石塔外面的乾坤袋,想要還給塵暉,塵暉卻道:「你留著吧……我已經用不上了……」
他這樣的語氣,分明已如同交代遺言一般。明粟不敢驚動其他人,只默默地擦了眼淚收好乾坤袋,心裡卻清楚就算有一百個明粟,也挽救不了凈水聖使的生命了。早已千瘡百孔的身體,若非靠著旁人無法企及的意念支撐,早就會如秋葉一般飄落。而霹靂火最後的煎熬,則終於將這具身體推入了崩潰的深淵。
有人找了軟轎過來,明粟攙扶著塵暉坐了上去,讓他能夠多保留一點體力。軟轎走下塔橋,行進朔方的街道,塵暉看見原本繁華的城市滿目瘡痍,到處是被戰火燒毀的建築,倒塌了一半的牆壁上噴濺著血跡,廢墟里還可以看見沒有來得及收埋的屍體。那些屍體有冰族人,也有空桑人,他們袒露著血肉模糊的傷口,靜靜地等待著變成塵土。
街道上沒有一個人影,只聽得見塵暉一行人踩在碎瓦朽木上發出的咯吱聲,還有遠處烏鴉的慘嚎。此刻的朔方,似乎已經成了一座死城。
不,它還沒有死。當軟轎轉過彎走進朔方城中心的廣場,塵暉聽到了人聲。雖然那些聲音在他昏沉的神志里有些遙遠,他還是分辨出來是石塔內難民們的歡呼。他們離開石塔後並未分散,而是自發地聚集到這裡,因為傅川約塵暉會面的地點,就在廣場旁神殿的月閣上。
塵暉用力睜開眼睛,果然看到了密密麻麻的人群,一邊是歡呼的難民,一邊則是沉默的空桑軍隊。這樣的陣勢提醒著他,這次的談話只能成功,不能失敗。
忽然,一個人撥開面前的人群沖了過來,伸手就想將塵暉從軟轎上扯下,「不準去見那個叛徒,否則我讓大主殿革除你的木蘭宗宗籍!」
是凌迅主祭。那個一貫偏激的中年人分明經歷過戰火的洗禮,平素一絲不苟的衣袍被熏燒得骯髒襤褸。他奮力推搡著攔在塵暉面前的人,怒火把他的眼睛燒成一片血紅,「你若是敢私自見他,就是木蘭宗的叛徒!」
塵暉沒有力氣回答,只是靜靜地坐在軟轎里看著凌迅,眼睛裡卻清清楚楚地昭示著自己的決心。
然而他的沉默在凌迅看來就是不屑和傲慢,惱羞成怒的主祭憤怒地叫罵著,卻得不到響應,反倒被人群越推越遠。眼看塵暉的軟轎已經停在了神殿門口,凌迅急怒攻心,不顧一切地喊出了十二年前木蘭宗主祭們共同保守的秘密,「不要再用你的偽善欺騙世人了,你原本就是叛徒,你出賣了——」
然而還不等他把塵暉舊日的劣跡當眾宣布出來,一隻枯硬堅定的手忽然拽住了他,雷霆般的震怒在他耳邊爆發:「住口!」
凌迅驚愕地回過頭,正看見秦朗主祭站在自己身後。「你瘋了嗎?你若是詆毀了塵暉的名聲,只會讓親者痛仇者快!」一貫超脫淡泊的同僚難得地露出了怒意,讓凌迅心中一顫。
「可是——」凌迅不甘心地掙扎著,卻終於被秦朗接下來的話語安撫下來,「雙萍大主殿馬上來到朔方,我們先徵詢她的意見吧。」
傅川推開了月閣的窗戶。
從菱形的石砌窗框望出去,黑壓壓的人群彷彿螞蟻一般,密密麻麻地聚集在神殿下方,彷彿根本就無懼於神殿周圍刀槍林立的空桑軍隊。所有的目光,都聚攏在這扇小小的窗戶里,無論它們來自空桑還是冰族。
傅川回過頭,那個蒼白虛弱的凈水聖使仍舊靠在椅子上,努力平復著他嘶啞的咳嗽。
「你的意思我明白了。」傅川轉過身,沉著地重複道,「你想讓我保護朔方的冰族平民,開放教禁,賦予冰族人同樣的地位,准許他們和空桑人一樣在雲荒自由遷徙、做工經商,甚至允許他們通過考試得以擔任官職,對嗎?」
「對。」塵暉點了點頭,慢慢地道,「冰族人之所以暴動是因為他們永遠處於最底層,缺乏向上層流動的公正渠道。力量無法疏散,就只能爆發。」
「難道你不覺得,這些要求比木蘭宗的主張更激進?」傅川冷笑起來,「你不會告訴我,你忘了我和木蘭宗是什麼關係吧?」
「沒有忘。」塵暉抬起眼睛迎上傅川冷銳的目光,「可是那並不意味著您反對木蘭宗的主張。」
傅川心中一驚,不知道面前這個比自己年輕了近五十歲的人怎麼會看出自己隱藏多年的心思,難道僅僅是因為十幾年來,他實際上一直消極退避,放任著木蘭宗坐大?
當年他作為木蘭宗的十大主殿之一,對淳煦大司命忠心耿耿,直到有一天,淳煦大司命與淳熹帝爭吵之後,目光複雜地盯著紫宸殿,低低地嘆息了一聲:「莫非真的要推翻他才行嗎?」
這句大逆不道的話讓一向耿直的傅川日夜憂懼坐立不安,終於,他向淳熹帝告了密。他一向以為代表帝王之血的淳熹才是正朔,而木蘭宗就算沒了淳煦,一樣可以在自己手中延續下去。可是他卻沒有料到,一旦被冠上了「叛徒」的頭銜,他就相當於踏入了一個致命的沼澤,掙扎反抗固然陷落更快,可靜止不動一樣會越陷越深——他已經沾染了污穢,永遠不可能再有回頭的機會。
沒有人知道他是多麼痛恨「叛徒」這個稱謂,卻又害怕自己重新撿起木蘭宗的主張會遭到更多的嘲弄。在最初鎮壓木蘭宗的行為中,他以為自己除去了反對者,就能大刀闊斧地宣揚自己的主張,然而越到後面,他越發現自己喪失了勇氣——沿著敵人之路走下去的勇氣,否定自己又忠於自己的勇氣。他終於放棄了,不願再和木蘭宗發生任何糾纏,人生里唯一有點價值的目標,只是頭頂永遠可望而不可即的大司命之位。
可是現在,這番早已埋葬的豪情卻被塵暉重新挖出,晾曬在光天化日之下。塵暉還說:「如果您能讓朝廷比木蘭宗做得更好,木蘭宗就不會再有存在的必要。」
那麼,也就不存在所謂木蘭宗的叛徒了。傅川忽然想。
「這些話,你為什麼不早來告訴我呢?」傅川苦笑著問。他已經八十歲了,很容易說服自己拋開一切理想和虛名,只求一個平庸安穩的晚年。對空桑執行了數千年的政策進行變更,這樣的塌天重擔,足以將他這把老骨頭壓成齏粉。
「如果我不埋頭傳播凈水十二年,也就不會有機會和您交談。」塵暉淡淡地笑道。他難得地不再咳嗽,聲音雖然低弱卻很清晰。
傅川默然,常年周旋於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