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個裹著西荒披巾的美麗女子指引下,一傳十,十傳百,不久以後,所有被困在朔方城內的百姓都知道了塔橋。在那裡,無論你是空桑人還是冰族人,只要放下武器和偏見,都可以得到凈水聖使的庇護。
佇立在貫城河中心的石塔此刻已被一個巨大的黃色口袋籠罩,只露出連通橋面的木門。說也奇怪,那個眾人記憶中狹小的石塔,居然像個無底洞一般,無論多少人進去尋求安全,都能夠容納。
據一個親身進過石塔避難的人回憶,雖然外表看起來窄小,進入石塔之後,才驚覺裡面居然比朔方最宏偉的神殿還要寬大。更神奇的是,無論有多少新人入住,石塔里總會找得出地方供他們安頓,彷彿那裡的空間能夠隨著人數而無限擴張一般。「凈水聖使,真是法力無邊啊。」每一個走進石塔的人都會這樣感嘆。
凈水聖使每天都帶著他的追隨者們守在石塔唯一的出入口,還組織難民中的青壯年組成小隊,守住塔橋,防止城內的戰火蔓延到這裡。他很少說話,聲音也很低啞,絕大多數時候,只是靜靜地聆聽著避難者們或憤怒或悲傷的傾訴,手裡緊緊握著傷病之人尋求安慰的雙手。但是不知道為什麼,有他在這裡,石塔內的人們就會覺得安心,至少,他們可以活著等到這場暴動結束的時候。
凈水聖使雖然不太說話,但石塔內每個人都能夠聽到他的聲音。因為每天早上,當太陽的光線穿透石塔外罩的黃色織物映入室內時,凈水聖使就會引領大家進行祈禱儀式。儀式很簡單,祈禱語也非常簡短。
「天佑雲荒。」他站在眾人的中心,帶頭念道。
「天佑雲荒!」所有的人都跟著他念。
「天佑空桑。」凈水聖使再念。
「天佑空桑。」這一回沒有上次那麼齊心了,開口的只有空桑人。石塔內的冰族人們緊緊地抿住嘴唇,用懷疑的眼光盯著人群正中身穿灰色長袍佩戴黑色圍巾的人,也盯著他們身邊同樣衣衫襤褸的空桑難民。
然而凈水聖使彷彿沒有感覺到任何異樣,依然用他特有的低啞聲音念出第三句:「天佑冰族。」
「天佑冰族!」冰族人們大聲地念了起來,居然有一小部分空桑人也跟著念。
「天佑萬物。」凈水聖使垂下眼,表示祈禱語完畢。
「天佑萬物!」這一回,又是所有的人一起高聲念誦起來。
這樣的儀式每天一定會舉行一次,漸漸地,第二句和第三句的回應慢慢接近了首尾兩句,就算新進來石塔避難的人心存猶疑,時日久了,他們也能夠將這四句禱詞真心誠意地念誦出來。石塔內原先自發區分的空桑和冰族地盤漸漸模糊,而凈水聖使塵暉破碎的聲音,也奇蹟般在眾人耳中動聽起來,彷彿帶有神奇的安撫人心的力量。
「這是我見過的最好的祈禱儀式,也是我聽過的最好聽的聲音。」一個在此避難的神官這樣說。
然而這還不是人們經歷的最為神奇之事。當外界的戰爭持續到第五日,石塔內聚集的難民超過了兩萬人,眾人帶來的糧食也終於分食殆盡,飢餓和恐慌開始在塔內蔓延,爭奪私藏的食物也成了塔內眾人衝突的開端。
「要不,我帶幾個人出去找點糧食。」勵翔焦急地對坐在門口的塵暉道,「再這樣下去,我們撐不了多久。」
「你上哪裡能找到糧食?」明粟焦急地道,「外面兵荒馬亂,要有糧食也早被兩邊的軍隊搜乾淨了,還輪得到你?出去只能白白送命!」
「可是……」勵翔還想分辯,冷不防有人輕輕扯了扯他的衣袖。他驚愕地回過頭,正看見一個女子隱藏在披巾之後的半張臉。她站在陰影里,悄悄朝他招手。
勵翔正要開口,那女子卻已在唇邊豎起一根手指,示意他不要出聲。勵翔會意,走過去和那女子遠遠走開,方才驚喜地問道:「沫姐姐,你什麼時候進來的?」
「進來好幾天了。」舒沫的聲音也有些嘶啞,低低地回答。
每天都有大批躲避戰火的朔方難民進入石塔,想來舒沫也是混雜在人群里進來的。她既然一連幾天都默默隱藏在人群里,此番現身,必定有迫不得已的難處。勵翔看著面前女子憔悴的臉,想起塵暉對她的冷淡疏離,不禁心疼地道:「沫姐姐,你有什麼要幫忙的,儘管說。」
「我帶你看樣東西。」舒沫的表情很平靜,讓勵翔有些摸不著頭腦。他聽話地跟在舒沫身後,看她從角落裡取出一根斷裂的木樑來,上面長著一些圓圓的白色物體。
「蘑菇?」勵翔伸手摸了摸,確定了自己的判斷。確實是蘑菇,一朵朵如同小孩兒的拳頭,白白嫩嫩,手感肉實。
「嗯,這是肉芝。」舒沫摘下一朵蘑菇,遞給勵翔,「你吃吃看。」
「讓我吃這個?」勵翔瞪大了眼睛,拿著肉芝端詳了半晌,終於怯生生地道,「沫姐姐,你確定,沒有毒吧?」話音未落,他已經瞥見了舒沫殺人般的目光,連忙一把將肉芝塞進嘴裡,再不敢多說一句。
眼看勵翔將那朵肉芝囫圇吞了下去,舒沫忍不住笑了笑,「沒有毒,而且你一天之內都不會餓了。」
「原來這是救命的寶貝啊!」勵翔咂咂嘴回味著肉芝的清香,聯想起石塔內如今食物匱乏的現狀,不由歡喜地道,「沫姐姐,你怎麼找到的?可惜太少了些,不夠大家分啊。」
「這是我用靈力催生出來的。」舒沫蹲下身,將肉芝一朵朵地採下來,兜到勵翔的衣襟里,「幾天前,我和一群冰族人躲進石塔來,就聽他們提到幾千年前冰族有個先知叫做朱宣,他為了不讓冰族苦力們餓死,就用靈力在土地里催生出肉芝來,救了所有人的性命。我想他能做到的事情,我也可以,所以幾天來我潛心揣摩,終於發現了在木材上催生肉芝的方法。我想我多催生一些,總可以讓石塔內的人都活下去了。」
「太好了,我這就去告訴大哥!」勵翔雙手兜著肉芝,興奮地往塵暉的方向跑去。
「別急,他遲早會知道的。」舒沫攔住他,伸手往上指了指,「我還要你們幫忙,在石塔頂部給我隔出一個靜室來,我好催生肉芝。」
「沒問題!」勵翔樂得都要飛起來,顛顛地跑開去了。
沒多久,石塔頂部的閣樓就被清理出來,堆滿了從外界搜羅來的木料,角落裡也用舒沫寬大的披巾隔斷了眾人的視線。舒沫隱藏在披巾之後,日日夜夜都不再出現,也再沒有一句話,只有一朵朵白色的肉芝在成垛的木材上生長出來,采了又生,永無止歇。
躲避在石塔內的難民們再也不用擔心食物了,每天他們都能夠領到一朵白色的蘑菇,即使生吃也清香滿口,而接下來的一整天,他們再不會感到飢餓。
塵暉也分到了肉芝,卻托在手心遲遲不肯吃下。他已經聽勵翔說了經過,卻沒有像勵翔希望的那樣,親自到閣樓去向舒沫道謝。只是在有人問起肉芝為什麼如此神奇的時候,塵暉低啞地回答了一句:「它是神的血肉所化。」
半個月過去了,朔方的戰事終於有了結束的希望。最大的明證,就是前來石塔內求醫覓食的冰族傷兵越來越多。明粟成日價忙得腳不沾地,而應塵暉的要求棄置在橋下的武器,也漸漸堆成了小山。
「收容這些冰族士兵,會不會引來麻煩?」勵翔有些擔心地問。
「總不能放任他們在外等死。」塵暉回答,「我要他們放下武器,發誓再不殺戮,他們現在和石塔內其他人已經沒有分別了。」
「可他們畢竟是有罪的!」勵翔抗議道,「他們或許殺過人燒過房子,他們有什麼資格躲進來?」
「有罪的人就該死嗎?他們難道不能有……自新贖罪的機會?」塵暉彷彿聯想到什麼,蒼涼地苦笑了一下,讓勵翔忽然惴惴不安。勵翔猜想自己的話刺到了塵暉的痛處,卻又不明白他的痛處究竟是什麼。
「更有罪的,是迫使他們或者煽動他們犯罪的人。」塵暉靠坐在木門處,忽然想起這句話正與十二年前舒沫安慰自己的類似,不由心頭一緊,忍不住猛烈地咳嗽起來,「空桑和冰族的仇怨沉積太久了,需要的不是清算,而是……寬恕……」
勵翔低下了頭,他不敢再引得塵暉說話了。他看得出來,在戰火瀰漫的朔方保持這一方凈地、維持石塔內幾萬人的和睦相處已經耗盡了塵暉的心力。他常常倚牆而坐,面色安詳地合著眼睛,卻怎麼也無法喚醒。可是一旦醒來,他就會被各種各樣的人請去,或者勸退想要攻佔塔橋的士兵,或者安慰傷心欲絕的寡婦,或者調解難民之間的紛爭,或者,僅僅是為了安撫傷者臨死之前的恐懼,告訴他所有的罪孽都已清洗,他可以清清白白地投入輪迴之中。
塵暉從沒有照過鏡子,勵翔也不敢告訴他,他眉間那顆珠子,已經枯槁得幾乎要碎裂了。
終於有一天,石塔內眾人最恐懼的事情如同最初的預料那樣到來。沉重的腳步聲震顫了搖搖欲墜的木橋,震顫了塔內所有人的心緒,那是他們無法抗拒的命運。
塵暉扶著牆,吃力地站了起來。「守好大門,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