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方城號稱西荒第一重鎮,也是西荒最繁華人口最稠密的城市。赤水的一條主要支流從城邊蜿蜒而過,給這個坐落在廣袤綠洲上的城市帶來了充足的水源和航運便利。特別是附近的金礦和鐵礦相繼開採之後,原本作為西荒商業中樞的朔方城更是取得了空前的繁榮。
開採礦藏需要大量的勞動力,可是這種活計既勞累又危險,普通空桑人若非走投無路,絕不願到礦場做工。於是主管採礦的工部官員迫於無奈,加之看到冒險來此的冰族勞工吃苦耐勞工錢低廉,從夢華朝初期就奏請伽藍帝都准許冰族人在此合法做工,至今已成慣例。
冰族人自從數千年前被空桑人奪取政權趕入大海之後,一直苦於漂泊,生活無著,雖然趁著蒼平前朝空桑靈力衰微策划過反攻,卻被出身草莽的風梧帝一擊而潰。等到風梧帝建立夢華朝,恩威並施,冰族人入主雲荒大陸的夢想更加渺茫。因此哪怕礦場條件低劣,前朝海禁之時依然有大批人冒險來到朔方謀生,更何況如今在此做工已獲朝廷准許?自前朝以來一百多年間,儘管有無數冰族人在礦場上死去,冰族仍舊在朔方繁衍出不少人口,他們聚居的貧民窟也不斷擴大,讓朔方成為雲荒大陸上冰族人最多的城市。
此時此刻,在朔方西北角一座簡陋的房子里,正聚集著十來個年輕人。他們一律有著金色的頭髮和藍色的眸子,面容沉毅地圍坐在一起,身體因為內心的緊張嚴肅而綳得筆直。
「凈水聖使若是真來了,說不定真的會瓦解冰族人的鬥志,不願意再參加我們的暴動。」一個年輕人焦急地道,「盟主,我們得想個對策。」
被稱為盟主的冰族男子大約三十多歲,正是一個人的經驗和精力之和達到頂峰的年紀。他的面容英俊剛毅,坐在上位一手撐著椅子扶手,一手輕輕在桌子上叩擊,那是他思考之時慣有的姿勢。
「是啊,不少族人聽說他要來和傅川會面,都存了觀望之心,一心指望他能再給冰族人爭取些權利呢。」另一個人附和道。
「他要和傅川見面?」盟主的手指猛地停留在桌面上,低低地笑了笑,「看不出,他膽子還挺大。」
「是啊,所以木蘭宗人很多都憤憤不平,覺得凈水聖使這種妥協的姿態丟了他們的臉。」
「這對我們,倒是個機會……」盟主沉吟著道,「我們不妨趁著木蘭宗的火氣,再添幾把柴。」
「可是……」先前的年輕人有些猶豫地道,「空桑人雖然是我們的死對頭,可凈水聖使倒真像是同情冰族人的。上次的暴動,若不是他取得了空桑官府的寬大赦令,只怕冰族在朔方和西荒的日子會更難過……」
「他確實同情冰族人,可是他再同情我們,也不能給予我們最想要的東西。七海冰盟的最終理想是什麼,你們難道忘記了嗎?」盟主看著在座的眾人,緩緩地道。
「讓冰族同胞擁有陸地,再不用在海上漂泊。」年輕人被盟主盯得有些緊張,連忙回答。
「對。只有擁有土地,冰族才能做自己的主人。」盟主眸光一閃,「可是這一點,你覺得凈水聖使能夠幫助我們嗎?」
「盟主說得對。」另外有人點頭道,「可是我們怎樣才能讓普通的冰族人覺醒,讓他們不要再沉迷於對凈水聖使的幻想之中呢?」
「我們以前就說過,如果洪水能夠喚醒冰族人,就讓洪水來吧;如果鮮血能夠喚醒冰族人,就讓鮮血流淌吧;如果只有更重的壓迫能夠喚醒冰族人,我們就來引發更重的壓迫!為了所有冰族人能夠自由地在雲荒大陸生活,總會有人要付出犧牲。」盟主放在桌面上的手指猛地握成了拳頭,「我們務必要讓所有心存僥倖的冰族人看清楚,凈水聖使是不可信任的,他們唯一能夠走的路,只有靠武力奪取土地。」
「盟主的意思是,要我們……」
「不錯。城外的冰盟弟兄們正在集合,等到約定之日,大家裡應外合,一定要佔領朔方!」盟主堅定地道,「我們要讓伽藍帝都和整個雲荒看到我們的力量!」
淳熹三十二年九月初五日清晨,塵暉來到了朔方城下。他依然穿著弊舊的灰色長袍,脖子上圍著一條黑色的圍巾,眉間的雙輝珠在朝陽的映射下閃動著微弱的光。
此刻的朔方仍然一片沉寂,絲毫看不出在冰族苦力集體衝破礦場的防衛後,帶著他們搶奪來的武器和金子隱藏在朔方城內外,醞釀著新一場的暴動。一旦他們奪取了這座城市,就可以通過赤水支流奪得星宿海的入海口,進而控制格林沁荒原西岸的大片綠洲。
往日絡繹不絕的商隊和運送金鐵的官船此刻都不見了蹤影,城外的沙地上,似乎只有塵暉一個人靜靜地站在朔方城的陰影里,面對著這座危機四伏、隨時都可能像一顆巨大的爆竹般炸裂的城市。
城樓上的軍校認得塵暉,在稟明了長官之後,塵暉面前封禁了多日的巨大城門終於緩緩打開,彷彿一隻冬眠醒來的蟒蛇,張大了它飢餓的巨口。他走了進去。
穿過陰暗的門洞,迎面是一片刺目的光線。還不等塵暉適應過來,他就聽到了一陣巨大的歡呼。
「凈水聖使來了,朔方有救了!」數以千計的人們如同潮水般涌過來,頃刻間將塵暉圍在當中。他們之中有空桑人、有冰族人,甚至還有不少西荒薩其部霍圖部等土著族人。他們奮力擠到塵暉身邊,熱切地想要摸一摸他的手,或者哪怕碰到他的一片衣角都好,各種嗓音的招呼、訴求、甚至質問交織著在塵暉耳邊響起:
「您再不來,我們都想冒死逃離這裡了!」
「夜裡都不敢睡覺啊……」
「四仁坊的水井裡被人投了毒,會不會是空桑人乾的?」
「這一次,你會站在哪一邊?」
……
面對這些話語,塵暉只能向無數閃動在身邊的面孔微笑示意,用他能發出的最大聲音說:「我們一起祈禱,讓平靜安寧重新降臨。」
「平靜安寧重新降臨?」人群里忽然有人高聲喊道,「這裡從來就不曾平靜安寧過!以往那些平靜安寧的假象,不過是冰族人被空桑人欺壓得無法出聲罷了!」
「誰不讓你們出聲了,是你們自己貪得無厭!」人群里又有人憤怒地反駁。
「冤枉啊!」一個人影忽然衝到了塵暉面前,撲通撲倒在他的身前,卻是一個空桑老人,「我兒子是被冰夷活活打死的,凈水聖使一定要給我做主啊!」這個陣勢,居然像對官老爺攔轎喊冤一般。
塵暉愣了愣,連忙俯下身將老人扶起來,還不等他開口,已有冰族人大聲喊道:「他兒子是礦上的監工,打死活該!」
「他只是礦上的車夫,他沒做過壞事!」憤怒的老人掙脫了塵暉,向著人群里說話的冰族人衝過去,舉起手杖就打,而幾個冰族人也挺身迎了上去。驟起的混亂之中,受驚的人群呼啦一下散開,將塵暉沖開了幾步,他正想擠過去阻止,遠處的人群里又忽然爆發出一陣驚呼,「殺人了!」隨即更大的人潮湧過來,裹得塵暉身不由己地向城內衝去。
這一場突如其來的混亂超過了人們的想像,幸虧還有幾個人牢牢地扶住塵暉,他才沒有被洶湧的人流擠倒。好不容易站穩了,身邊又簇擁起一批驚慌失措的民眾。塵暉正開口勸導大家疏散回家,忽然又有人從街邊的閣樓上探出頭,居高臨下地喊道:「你們跟著他做什麼,他保護不了你們,他什麼都做不了!」
「凈水聖使,趕緊阻止朔方的混亂吧!」一個中年冰族婦人哭泣著向塵暉叫道,「我怕我的兒子會去殺人,更怕他會被人殺掉!」
「我會的,請給我一點時間。」塵暉竭力大聲道。
「他騙你們的,他憑什麼可以阻止?」又有人高聲喊了出來,洪亮的聲音輕而易舉地壓過了塵暉,「他已經投靠了空桑朝廷,勾結了空桑軍隊!他把你們穩住之後,軍隊就會來把你們殺光!」
「住口!」塵暉憤怒地朝那個說話之人走過去,「你為什麼……」然而一陣劇烈的咳嗽打斷了他,強烈的震驚和憤怒讓他嘶啞的嗓子再也發不出聲音來。
「聖使,我們相信你。你說什麼,我們都信!」先前那個冰族婦人徒勞地拍打著塵暉的後背,焦急地喊道。
「你敢說,你不和傅川舉行秘密會談?」人群里的聲音不依不饒地喊道,「你們到底要商談什麼?怎樣把冰族人騙得乖乖聽話,否則就趕盡殺絕是嗎?」
塵暉使勁地用圍巾擦去咽喉里咳出的血腥,忽然無比痛恨自己這具破敗的軀體。他抬起頭,不顧嗓子撕裂般的疼痛,奮力想讓自己的聲音被所有的人聽見,「不錯,我是要見傅川,但這本就不是秘密,我會……」
「會聽取所有人的意見,然後把會談的結果都告訴大家!」一個響亮的聲音從遠處傳來,伴隨著由遠而至的馬蹄聲,「宵小之輩不要在這裡裝神弄鬼,會談的消息,原本就是凈水聖使讓我公諸於世的!」
是勵翔。塵暉的臉上露出了欣慰的微笑,然而他甫一轉身,微笑便凝固在臉上,繼而消失得無影無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