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沫知道自己一直在沉睡。
雖然她的內心不斷告訴自己:睡得太久太久了,醒過來吧。可她還是固執地緊閉著眼睛,強迫自己繼續沉浸到那黑甜的睡眠里去。只要沉睡不醒,就再也不用面對現實里那些無法承受的抉擇和傷害。
幸好,這場睡眠裡面沒有往事的碎片,也沒有那些令她歡笑和痛哭的臉龐,只有一縷煙塵一般的白霧,在面前緩緩地飄動。它就像一條隨風揚起的絲巾,又像山谷中蜿蜒而下的溪流,輕柔、和緩、一塵不染,讓她煩亂的心漸漸平靜下來……正當她驚訝地發現這縷白霧似曾相識之時,白霧忽然盤旋到她的耳際,輕輕地叫了一聲:「沫姐姐。」
舒沫心頭一跳,睜開了眼睛。
久閉的雙眼一時適應不了外界的明亮,立時自我保護地眯了起來。透過自己顫動的細密睫毛,舒沫看見從極冰淵亘古不變的冰壁,在夕陽的餘暉下閃動著金光。
「沫姐姐。」那個聲音的餘韻似乎還在耳邊縈繞,那樣動聽深情的聲音,讓鐵石鑄就的心腸也會柔軟起來。舒沫緩緩坐起身,撐住了發疼的額頭——沒有錯,夢裡那縷白霧,正是晨暉的靈魂,或者,是朔庭的靈魂。
原來睡了這麼久,還是無法忘記。
她垂下手,站起來,發現朔庭依舊站在身邊不遠處的冰壁里,隔著微微泛出藍光的萬年玄冰看著她。她伸出手輕輕摸了摸他身前的玄冰,心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晨暉現在怎樣了呢?
彷彿讀懂了她的心事,冰壁內的朔庭嘴角含著笑意,如同安慰,也如同鼓勵。
舒沫怔怔地看了良久,終於離開了朔庭,往前方走去。
從極冰淵與她入睡之前並沒有什麼改變,只是——舒沫忽然抬起頭——光禿禿地冰壁上,赫然盛開著一朵蓮花!
淡紫色的蓮花,雖然色彩並不是多麼鮮艷,可是在這冰天雪地中,仍然如同最珍貴的寶石一般光彩奪目。
舒沫躍上了冰壁,手指緊緊扣住凹下的岩縫,仔細地觀察著這朵蓮花。它柔弱的花瓣在風雪中顯得更加頑強,淡綠色的蓮心中散發著略帶苦味的幽香,好像一個陷落在命運深淵中的人露出的微笑。舒沫看著它,忽然想要流淚。
她抬起了頭,把這脆弱的淚水忍住,卻驀地看到在冰壁後寬闊的山谷內,竟然開滿了蓮花——紅的、黃的、白的、紫的,色彩繽紛;單瓣的、重瓣的、獨枝的、並蒂的,姿態萬千。雖然冰雪和蓮花本身都不是希罕之物,可是這樣意外的搭配和宏大的規模,竟給人一種驚心動魄的震撼。
舒沫躍下冰壁,向著層層蓮花簇擁著的金色湖泊走過去。
「你醒了?」坐在湖邊的中州人石憲回過頭來,笑了笑,「你可真是能睡啊。」
「我睡了多久?」舒沫恍惚地問。
石憲屈伸著手指算了算:「十二年。」
十二年!舒沫被這個數字嚇了一跳,面上卻不想露出更多的懊惱來。她走到石憲身邊坐下,隨手摸了摸身邊一朵蓮花,「你一直在這裡?」
「是啊,我在接引這些凈化後的靈魂升天。」石憲看了看遍布從極冰淵的蓮花,嘆了口氣,「每一朵蓮花都代表一個獲得了潔凈和自由的靈魂,我以前也沒有想過,一隻鳥靈的身體里居然凝聚了這麼多怨魂。」
「那你要等的那個,出來了嗎?」舒沫問。
「還沒有。」石憲振作般挺了挺肩背,「所以我得一直在這裡等著。」
「其實我們兩個挺像的。」舒沫看著又一朵粉紅色的蓮花悠悠在湖邊綻放,緩緩地道。
「其實不像。」石憲沉著臉反駁,「你喜歡的人一定要身份高貴容貌俊美聰明能幹,可是不管恆露變成什麼樣子,我都喜歡她,信任她的本心。」
「誰說我只喜歡那樣的人?」舒沫有些惱怒起來。
「難道不是嗎?」石憲不看她,繼續保持著譏誚的表情,「誰不知道雲浮世家的大小姐心高氣傲,就算對普通人動了心,恐怕自己內心裡也是不肯承認的吧。」
「你在說什麼,我根本不明白。」舒沫站起身,不想和這個中州人繼續說下去。她什麼時候對晨暉動過心?很顯然,她對那個少年不過只懷著憐憫和歉疚罷了。
一陣歌聲忽然從她身後響了起來,竟然是夢裡那麼熟悉的聲音:
把我踩進了泥土,
我就會變成一粒種子,
發芽抽穗,沖向天幕。
媽媽,
我什麼都不怕!
……
「你偷了我的東西?」舒沫不等這歌聲止歇,驀地轉過身,憤怒地盯著石憲手裡的蘆管。
「我從乾坤袋裡面找到的,你居然把它和朔庭放在一起。」石憲把蘆管還給了舒沫,笑道,「莫非這兩樣都是你最心愛的東西?」
「它怎麼能和朔庭相比。」舒沫下意識地回答,腦海里卻浮現出那一夜晨暉把這根迴音荻送給自己時,月光在他臉上映出的羞澀笑容。「沫姐姐,我什麼都不怕!」彷彿就在她的耳邊,少年自信而又深情地說。
那個時候你什麼都不怕,因為你還未見識,這個世上的人心會如何險惡。包括我在內。想到這裡,舒沫又是一陣熟悉的心痛。
「如果你愛的是朔庭的靈魂,而不是他的血統和外貌,你就不會捨得丟棄這根蘆笛。」石憲看著舒沫下意識緊握蘆管的手指,別有深意地道,「抓緊它,別再弄丟了。」
見舒沫不答,石憲又道:「對了,有一封你的信呢。」說著,他撥開身邊一朵碩大蓮花的花瓣,從花心裡取出一張紙條來。
舒沫將蘆管小心地放進袖子里,展開紙條,上面只有短短一行字:「大功將成,速至天音。」
「什麼時候送來的?」舒沫壓抑住自己的緊張問道。
「就是不久前,你醒得還挺巧。」石憲回答。
那是因為,有人在她的耳邊將她喚醒。舒沫不置可否地笑笑,又看了看紙條上的字,心頭忽然閃過一陣寒意——大功將成?十二年了,難道是雙萍誘使晨暉奉獻靈魂的事終於要成功了嗎?怪不得,夢裡晨暉的聲音,是那麼沉鬱而凄清……他在經歷過那樣深重的傷害後,為什麼還在呼喚自己呢……
「你去吧,如果這段時間還有地泉噴發,我會通知你的。」石憲在一旁道。
「我,不想去了。」舒沫忽然冒出這句話來,把自己都嚇了一跳。不是不期待著朔庭復活,可是要讓她再經歷一遍眼看晨暉死去的過程,她或許真的會瘋掉。
「情況會不同的。」石憲看著舒沫蒼白的臉,鼓勵地笑道,「相信我,這次肯定不會舊事重演。」
「為什麼?」舒沫難以置信地問。
「因為除掉了噬魂蝶——當然,按照你的要求,還留下了一隻——你的靈魂正在慢慢地恢複完整。」石憲咳嗽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著更有說服力的字眼,「而一個完整的靈魂,寬和、善良、慈悲、自省,做出事來和以前總會不一樣吧。」
「我覺得你好像一個教書先生。」舒沫聽得愣了一會,忽然冷冷地道。
「是嗎?」石憲摸了摸鼻子,有些尷尬地笑了笑,「舒軫以前對你,就太不像個先生了,所以……」
所以,才把你寵壞了。舒沫猜得到他下面想說的話,哼了一聲轉身就走,「幫我照顧好朔庭。」
「永遠記清楚,該好好照顧的,是活人,而不是死人。」石憲沖著女子的背影叫了一聲,隨後默默地在心裡道,「但願你真的相信,你已經恢複了完整的靈魂。」
雙萍已經老了。當舒沫踏入天音神殿,看到獨自坐在月閣中的木蘭宗大主殿時,心頭第一個湧出的是這樣的念頭。
畢竟,是十二年過去了。舒沫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臉,不知道自己此刻已是怎樣的形象。
「沫小姐。」雙萍在座位上欠了欠身,微笑道,「雲浮世家果然不同凡響,沫小姐看上去和十幾年前並無二致。」
或許,是因為自己這些年一直在沉睡吧。舒沫沒有解釋,只是回了禮淡淡笑道:「這些年,辛苦萍姨了。」
「只要能復活朔庭,再辛苦又算得了什麼呢。」雙萍似乎心情很好,枯瘦的手拍了拍身邊的椅子,「你跑了那麼遠的路,坐下來歇息吧。」
舒沫依言坐下,心裡突突地跳得厲害,好半天才敢問出自己糾結了一路的問題,「晨暉他……現在怎麼樣?」
「很好,一切都很順利。」雙萍說著,打開小几上一個精緻的檀香木匣子,露出裡面一顆小指甲蓋般大小的珍珠來,「這珠子原本是一對,叫做『雙輝』,只要一顆的光澤變化,另一顆無論相隔多遠,也會相應變化。」
舒沫不明白她的意思,只是端詳著銀灰色的珍珠,等待雙萍繼續說下去。
雙萍果然胸有成竹地道:「當年我把晨暉救活之後,就與他在神前立下契約,當他生命終結的時候,靈魂將任我驅使。我把這對雙輝珠中的一顆放在他身上,當他生命力逐漸衰竭的時候,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