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拾肆 魂似柳綿吹欲碎

舒沫在第三天清晨回到了天音神殿。

雖然礙於朝廷的耳目不能大舉為樓桑大主殿發喪,木蘭宗人還是在天音神殿中舉行了秘密而隆重的超度法事,為樓桑大主殿歸入黃泉的靈魂送行。

舒沫雖然對樓桑的死感到震驚,卻沒有心思追問下去。她只是徑直走到坐在神殿主位上的雙萍身前,急切地問:「晨暉呢?」

「晨暉已經被廢黜了少司命之位,現在木蘭宗的首領是我。」雙萍似乎對舒沫如此關注晨暉感到不滿,畢竟面前這個女子口口聲聲愛著的,是她的兒子。「朔庭怎麼樣?」雙萍起身將舒沫拉進一個月閣里,明明看得見她身後原封不動的乾坤袋,卻依然忍不住要問出一個確切的答案。

「地泉被人佔據了,我只好回來。」舒沫落寞地回答。幾縷披散的髮絲垂落在她眼前,她卻沒有伸手拂開。從極冰淵的一去一回,重創舒軫的那一劍,還有內心裡翻騰不休的彷徨悔恨,都無一不折磨著她的身心,讓雲浮世家向來高傲自持的沫小姐也露出了深深的疲憊和痛楚。

「就是說,你沒有復活朔庭?」雙萍後退了一步,彷彿覺得天地在一剎那間四分五裂,讓她腳下一軟幾乎跌倒在地上,「今天是第三天,過了今天,朔庭的身體就會腐壞,就再也沒有了復活的希望!那我還為了他爭奪這個木蘭宗首領的位子做什麼呢?早知道……早知道我就不該同意將他帶出來,我就不該相信其他人……」

「萍姨,別難過……」舒沫望著瀕臨崩潰的雙萍,作為母親深切的哀慟和失望讓她無地自容,「我們還有……還有一條路……」她壓抑下腦海上翻滾掙扎的念頭,幾乎用最大的力氣道,「只要今天之內找到朔庭轉世的靈魂,你還來得及施法……」

「今天之內,談何容易?」雙萍畢竟是經歷過大場面的人,很快便控制了自己的情緒。她打量著舒沫的神情,漸漸有所領悟,「莫非,你已經知道那轉世之人是誰?」

「是的,我知道。」舒沫剛點了點頭,心裡就泛起一陣熟悉的絞痛,那是海國公主的誓言在提醒著她。她一隻手下意識地按在了心口,踉蹌著靠在月閣菱形的窗格上,咬緊牙關熬過撕心裂肺的痛楚,虛弱卻清晰地對雙萍道,「他就是晨暉。」

「晨暉?」雙萍恍然大悟,目光黯淡下來,「原來他就是朔庭的轉世,怪不得……怪不得我總覺得他是有哪裡不一樣……那孩子也是那般眷戀我……可惜……」

「你把晨暉怎樣了?」舒沫忽然想起雙萍先前所說的廢黜一事,心下一緊,竟比違誓之時還要痛楚,「他……還活著吧?」

「應該還活著。」雙萍驀地想起那孩子昏迷之前哀慟欲絕的眼睛,不由渾身打了個寒戰,「主祭們還沒來得及討論怎麼處置他,他現在就安置在湖邊的公主祠里。」

「那好。」舒沫將肩上所背的乾坤袋小心翼翼地放下來,交到雙萍手中,「萍姨,麻煩你現在著手準備復活朔庭的事,入夜之前,我一定會把朔庭的靈魂帶回來。」

「好。」雙萍雙手抱過朔庭,心中暗暗地發下誓言:神啊,我已經失去過一個孩子,絕不能再失去另外一個了!就算惡貫滿盈,就算報應昭彰,我也絕不會放棄!

公主祠是前朝蒼平的開國皇帝彥照為了紀念自己的女兒清越所建,據說就是修築在彥照帝最後看見清越公主的地方,恰正是曄臨湖的西岸,離天音神殿並不遠。

蒼平朝覆滅之後,公主祠也就衰落下來,到得如今不過只剩下幾間歪歪斜斜的大殿,常常被無家可歸的乞丐和流民當做棲身之處。不過更多的時間,這裡無人問津,偶爾有野貓竄進來,就會驚起一樹飛騰的烏鴉。

晨暉其實並沒有昏迷多久,但他一直不曾睜開眼睛,任憑旁人將他一路從天音神殿抬到了這裡。他實在沒有勇氣再面對那些或譏諷或同情的表情,他甚至不敢設想,自己以後該何去何從。

此刻他就躺在祠堂大殿的地磚上,身下鋪著薄薄的稻草,身上還蓋了一床棉被。微微側過頭,就可以看見兩個人影在祠堂的大門處晃悠,想必是奉命來看守他的人。

口中還殘留著血腥味,喉嚨也幹得要冒煙一般,但晨暉只是艱難地咽了咽唾沫,不願發聲向那兩個人討一點水喝。一個上位典禮還未完成就被廢黜的少司命,一個一輩子洗刷不掉出賣師父罪名的叛徒,哪裡還有臉面去向別人乞求什麼?

身體抽搐了一下,晨暉緩緩閉上眼,眼角卻已乾澀得連淚水都沒有了。

門外忽然傳來了說話的聲音,讓晨暉死寂的心猛地重新跳動起來。他一把用手肘支起身體,瞪大眼睛看著走進來的人——

飄逸的長髮,搖曳的裙幅,清冷的面容,沉鬱的眼眸……那無數次佔據了他夢境的女子,只能是舒沫。

「雙萍主祭同意我來照顧他,你們回去吧。」舒沫打發掉門口看守的兩個木蘭宗人,走進了幽暗的公主祠。

「晨暉?」她叫了一聲,似乎為兩天之間這個少年巨大的落差感到吃驚。

「沫姐姐……」晨暉哽咽著吐出這三個字,忽然不知道自己接下去該說什麼。詢問她為何突然不辭而別?傾吐這兩天來自己遭受的一切磨難屈辱?還是告訴她,在他被所有人拋棄的時候,在他十七年的生命中所依仗的一切全部顛覆的時候,他只能哀求她還能信任他拯救他?

不,他什麼都說不出口。這是他內心裡愛慕的人,他還想在她面前保留一點尊嚴。

看著努力從草鋪上撐起身子的少年,覺察到他明顯消瘦憔悴的面容,舒沫一路強撐的剛硬頃刻間被擊得粉碎。她扶著他重新躺好,掏出手絹抹去他額頭上的冷汗,和聲道:「你好好躺著,我給你倒點水來。」

「沫姐姐……」晨暉忽然輕輕拉住了她的衣袖,嘶啞的聲音依舊悅耳,輕易就可以撥動聽者的心弦,「你受傷了?」

舒沫一愣,隨即笑了笑,「已經好了。」說著她站起身,有些慌亂地四處尋找著可以打水的容器,卻總是找尋不到——她明明是來取他的魂魄的,卻為什麼會為了一句關切的詢問就擾亂了心神?

走出陰暗的祠堂,站在陽光明媚的樹蔭中,舒沫深深地吸了幾口氣平息下內心的灼痛,然後她終於在牆根下發現了一個缺口的瓷碗,拿到水井邊洗乾淨了,方才打了水走回屋裡去。

看著晨暉喝水時的貪婪模樣,舒沫微微自哂:雲浮世家的沫小姐,幾曾做過這般服侍人的活計?只是看著晨暉此刻的表情,如同一個無家可歸的小動物般可憐而委屈,倒引得她十幾年來難得地動了惻隱之心。反正到天黑還早,就讓他在最後的時間裡過得好些吧。

等晨暉喝完了水,舒沫又打濕了手絹,幫晨暉擦去了嘴角邊乾涸的血跡,方才洗乾淨了晾在供桌上。避開少年痴痴凝視著她的目光,舒沫揭開被子,看著晨暉衣襟上觸目驚心的血跡,皺眉道:「你受了什麼內傷,竟吐出這麼多血來?」

「沒什麼傷……吐出來,心裡就沒那麼憋悶……」晨暉囁嚅著回答。

舒沫沒有應聲,目光只盯著晨暉的胸口。忽然,她伸手解開晨暉的腰帶,將他的衣領掀了開來。

「沫姐姐別看了……真的沒什麼……」晨暉無力阻止,躺在草鋪上難堪地轉過了頭。

舒沫的手僵住了。少年白皙的胸膛上,不知什麼時候長出了一棵翠綠色的葉芽,雖然不過頂著兩枚橢圓形的葉片,卻可以清楚地看見它龐大的根須如同一棵倒立生長的樹木,深深地扎入心臟,散入經絡,竟看不出盡頭。這樣詭異的情景,竟讓舒沫一時手足無措。

「是上次,被藤妖種下的種子發芽了。」晨暉努力地笑了笑,「我原本以為,憑我一貫皮實的性子,怎麼可能忘了尋歡作樂,卻不料一不留神,被它……鑽了空子。沫姐姐別擔心,我保證以後每天只想著開心的事情,絕不會再讓它長大了。就算不做少主,生活里還是有很多令人愉快的事情,淳煦大司命也說過生命本身就是值得感恩的奇蹟,所以……所以痛苦只是暫時的,而生命的快樂才是永恆,對嗎?」

舒沫任憑他絮絮叨叨地說著,並不答言。就在晨暉有些尷尬地閉嘴之時,舒沫忽然並起兩指,在半空中划出一個銀色的符咒。那符咒如同一枝彎曲的線香從頭開始燃燒,燒到盡頭之時,恰好把末尾的銀光抖落在藤妖的兩片稚嫩子葉上,頓時將它們燒成了灰燼!

隨著晨暉一聲痛呼,銀光燒至根部,散為幾股,順著龐大的根系越分越細,越竄越深,燒灼的感覺頓時引得晨暉一陣猛烈的抽搐,幾乎像條離岸的魚兒一般掙扎彈跳起來。

「忍一忍,就好了。」舒沫俯下身,用自己的身體緊緊壓住晨暉,半晌才感覺到少年的掙扎終於微弱下來,「不除了它,怕以後還是對你的身體有妨礙。」

「嗯。」晨暉應了一聲,一動也不敢動,生怕稍微一用力,就會提醒舒沫他們此刻的姿勢是多麼親密。他偷偷閉上眼睛,只覺滿是陰冷霉味的空氣中傳來舒沫身上淡淡的馨香,就彷彿他陰霾密布的命運里終於透進來一縷陽光,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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