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拾貳 風聲雷動鳴金鐵

在天音神殿主廳四壁繪製精美的壁畫後面,盤旋著十二座幽暗的木質樓梯,各自通往圍繞在主廳頂端的一個小小閣樓。閣樓的數目象徵著一年的十二個月份,因此這些極具裝飾色彩的閣樓被稱為「月閣」,是神殿里舉行秘密會談的絕佳場所。

此刻,晨暉就低著頭站在一個月閣里,身上還穿著方才做神前宣禱時的精美法袍。宣禱結束後,晨暉看見鑒遙仍舊站在原地出神,忍不住叫了他一聲,卻立時被樓桑大主殿帶進了這個月閣里。

樓桑大主殿就站在月閣的窗前,高大而肥胖的身影遮蔽了窗戶處點燃的燭台,也讓他的臉有些晦暗。他沉默了一陣,見晨暉也只規規矩矩地沒有開口詢問的意思,便道:「今日的宣禱,可有什麼不妥的地方?」

「似乎……並無不妥。」晨暉說到這裡,有些心虛地偷覷了一眼樓桑大主殿。實際上,宣禱到一半的時候,他站在高高的木蘭壇上,清清楚楚地看見雙萍主殿和舒沫低聲耳語了幾句,隨即一前一後地悄悄走出了大廳。這兩個人在晨暉心目中的地位都無比重要,因此她們的半途離場讓晨暉有些沮喪,差一點就背錯了原本滾瓜爛熟的《清言錄》。但是那麼長的一段宣禱文,就算稍微滯澀一下,也應該可以原諒,犯不著樓桑大主殿專門來責備吧。

「並無不妥?」樓桑淡淡地笑了笑,「也是,你後天就正式上位了,我都要尊稱你一聲『少司命大人』,怎麼該來詰問你呢?」

「師父何出此言?」晨暉大驚,連忙跪下道,「一日為師,終身為父,更何況晨暉自幼就是師父教養長大?不論晨暉身居何位,都是師父賜予,始終不敢對師父有一絲不敬!」

「你心裡敬重我就好,這個樣子若是被別人看見,又要說我『挾持幼主』了!」樓桑說著將晨暉拉起來,粗長的鬍鬚輕輕顫動,「宣禱儀式之前我就告訴過你,按照儀式的定例,為了顯示主禱者的神通,你應該平地飛升直落到木蘭壇上,卻為何要從最底層的台階往上走?分明是自墮形象!——你可知道扶持你上位我費了多大的心力,你這樣壞了規矩,還不知道有多少人在背後指指點點!」

「是徒兒做得不好。」晨暉低下頭,輕輕道。

樓桑審視地看著少年掩飾般垂下的睫毛,對他還不肯說出實情有些失望,「你損耗了靈力,所以沒法飛升到木蘭壇上,對不對?」沉默了一會,樓桑突然道。

晨暉像是摔碎了碗又被抓住的孩子,明顯地顫抖了一下,隨即又鎮靜下來,「是。」

「什麼時候?」

「迎聖像那次。」晨暉的目光望了望佇立在月閣角落裡的水華夫人雕像,竭力平抑下某些故意忘卻的記憶。

「你先前不是說有聖像和舒沫小姐保護,你只是有驚無險嗎?哪裡至於靈力衰竭得像現在這樣,基本上跟個普通人毫無區別!」樓桑的聲音逐漸惱怒起來,「你究竟隱瞞了我什麼?」

「師父,是您究竟隱瞞了我什麼?」晨暉畢竟是個少年,很多事情就算想要掩埋在心田深處,卻經不住外界的紛擾又破土而出。他抬頭看著樓桑,眼角有些發紅,「我去過了清水村。」

樓桑愣了一下,猛然醒悟過來,「你見過他們了?」

「見過了,也發現了村子受到的禁咒。」晨暉喘了一口氣,終究沒有忍下心中徘徊了很久的問題,「師父,把我從清水村帶出來的神官,是不是您?」

「不錯。當日木蘭宗領袖凋零,後繼無人,主祭秦朗精通占星之術,言明當有靈童誕生於清水村,可為木蘭宗之主,我便親自去往那裡,找到了你。」樓桑大主殿嘆道,「我也知道為了帶走你而用禁咒逼迫你的父母,實在有傷陰騭,但是那時情況緊急,我為了木蘭宗的生死存亡不得不出此下策。晨暉,你要怨恨我,我也無話可說。」

「可是您既然遂了心愿,臨走時為什麼不將禁咒解開,以至於十多年來一直殃及清水村的村民?」晨暉追問道。這件事,才是他心中最為耿耿不平的。

「我沒有解開嗎?」樓桑大主殿有些茫然地重複了一句,「是了,當時淳熹帝的追兵瞬息可至,我匆忙之中,禁咒可能是沒能徹底解掉……」他說到這裡,眼神一暗,「晨暉,師父確實有錯,你可是要因為這件事情怨恨師父一輩子嗎?」

「禁咒我已經解掉了,清水村我也不會再回去。」晨暉深呼吸了一下抑制住鼻子向上蔓延的酸澀,真誠地道,「我不敢怨恨師父,若不是您,晨暉今日不過是清水村中一個農夫,哪裡能夠體會到教義里所描繪的歡喜和慈悲,哪裡能夠明白一個人該具有的品格和修養,哪裡能夠知道遵循木蘭宗的宗旨而謀求世人的幸福?師父,您是對不起清水村人,可是您對我,卻像神一樣重要和偉大。因此我所能做的,是用自己所有的法力解開清水村的禁咒,然後努力像您希望的那樣,將木蘭宗發揚光大。」

「好孩子,不枉我教導了你十七年!」樓桑大主殿輕輕拍了拍晨暉的肩頭,一貫古板的臉上也難得地露出慈愛的神情,「今天你也累了,早些回越城去休息。明天儀式不多,你到我的住處來,我教你恢複靈力的法子。」

天音神殿雖然佔地寬廣,卻終究不能容納如此多的木蘭宗人。而為了遮掩身份,前來參加少司命上位典禮的木蘭宗人們,都分散開居住在越城大大小小的客棧里,以免被朝廷的耳目偵知。

越城在百年前尚是天祈朝的陪都,稱為越京,原本位於曄臨湖的中央,儼然是第二個伽藍帝都。天祈末期朝局巨變,盛寧帝不棄死於湖畔,曄臨湖面積也驟然縮小,讓越城變成今日這般臨湖之城,卻再不復昔日四面環水的都城氣勢。

不過儘管作為前朝都城業已沒落,越城仍舊像貯藏了多年的上好雲錦,雖然花紋色澤都已黯淡,那份尊貴氣度仍舊來不及被時間化為塵土。因為氣候潮濕,越城不論是高大堅固的城牆上還是曲折狹窄的弄巷裡,都見縫插針地鋪滿了綠苔,於是整個城市就越發顯得蒼翠蔭涼,每到盛夏,從帝都前來避暑的王公貴族絡繹不絕。

此刻,舒沫和雙萍正沿著越城的城牆根走著,天音神殿的尖塔在她們身後的夜空中形成一個模糊的美麗的遠景。舒沫回過頭去,天音神殿沐浴在月光下,內部卻沒有透出任何燈光,外人根本想像不到,有那麼多人聚集在神殿里舉行著隆重的宣禱儀式。

「是不是埋怨我半截就把你叫出來?」雙萍笑道,「你走的時候,晨暉分明有些分神呢。」

「他是在為你分神吧。」舒沫冷冷地道,「難道萍姨看不出來,他一直把你當做母親一樣?你關心他的時候,他都恨不能粘在你身上訴苦撒嬌,對別人他何嘗會這樣?」

「我的兒子是朔庭。」雙萍依然以她波瀾不驚的神色看著舒沫,「今天晨暉站的那個位置,原本應該是朔庭的。」

「我知道,所以你一刻也不想多待。」舒沫忽然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麼,她原本也一直怨恨晨暉佔據了朔庭的位置,可是如今知道了他就是朔庭的轉世,不知不覺這怨恨就平復下去,對晨暉的印象也隨著一路上的接觸漸漸起了變化。

「沫小姐,我邀你出來,就是想問一問,朔庭的轉世,你追查到了嗎?」雙萍好不容易擺脫了冗長的會議與儀式單獨與舒沫相處,自然不想多耽擱時間做一些無謂的爭執。

「沒有。」舒沫脫口而出這兩個字,下一刻連自己都驚詫為什麼要故意隱瞞。難道,僅僅是因為雙萍提到晨暉時那種無情的冷漠,讓身受海國公主誓言束縛的舒沫心中不快?母愛固然偉大,可母愛卻無比的自私。舒沫忽然不敢想像,如果雙萍知道晨暉的身份,會不會迫不及待地就取了他的性命。

「沫小姐號稱雲浮世家的傳人,連這一點都辦不到么?」雙萍顯然有些懊惱,細長的鳳目里閃過一絲譏誚,「如果你真的像你所說的那樣愛朔庭,我相信沫小姐不會一無所獲地就從九嶷郡帝王谷回來。」

「我自然有復活朔庭的法子。」雙萍的語氣激起了舒沫的傲氣,她不願意朔庭的母親瞧不起自己,「就算不知道朔庭的轉世,也一樣可以復活他。」

「哦?」雙萍知道雲浮世家法力高強,他們究竟有哪些神秘的力量外人根本無法猜測,她沒有理由懷疑舒沫的話,「沫小姐有什麼法子?」

「從極冰淵的地泉。」舒沫見雙萍表情有些茫然,料想她並不知道這個秘密,於是解釋道,「從極冰淵位於星宿海正北面,再往北就是雲荒的禁地歸墟。從極冰淵深達萬丈的冰壑之下,每隔十幾年就會有金色的地泉噴涌而出。那地泉傳說與神界的虞淵水相通,有起死回生之效,而雲浮星主的法力,也常常藉助地泉來提升……」

意識到自己說得太多了些,甚至泄露了雲浮世家的秘密,舒沫不動聲色地住了口。然而她對面的雙萍主祭,卻似乎並沒有在意她後面的話,目光只是凝聚在一滴城牆蒼苔的露珠上,喃喃地嘆息了一聲:「怪不得,他也去了那裡……」

舒沫靜靜地打量著雙萍,心中暗暗有些驚異——那個「他」是誰?能在關連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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