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玖 便無風雪也摧殘

「真是不甘心啊!」當腿側的刺痛轟然蔓延,燒盡了身體里殘餘的力氣時,鑒遙撲倒在樹叢里,往地上啐了一口。

腳步聲紛至沓來,下一刻有人一腳踩上了他的脊背,將他的雙臂狠狠地反扭過去。鑒遙倒在地上喘息良久,等的就是這個時機,當下將藏在手心中的數枚掌心雷一拋,也不去管身後劈里啪啦的爆炸和呼喝,一狠心就朝著身旁滿是荊棘灌木的山坡滾下去。

無數的尖刺刺進原本傷痕纍纍的身體,讓鑒遙一瞬間如同身在地獄。砰的一聲,腦袋似乎撞到了一根堅硬的樹榦上,頭暈目眩,恍惚之間竟連動一動的念頭都沒有了,心中只想著就這麼死掉吧,原來和這樣的無力比起來,一切的一切都是那麼空虛和荒謬。

當守衛祭祀的士兵們用鐵鏈將他密密實實地綁起來時,鑒遙扭過頭,隱約可以看見一條河流從山谷間蜿蜒而過。那條河,會流向他和晨暉約定碰面的渡口。如果晨暉僥倖逃脫,在渡口等不到他,是會想辦法來救他的吧。可是他一個人勢單力薄,又帶著沉重的聖像,怎麼做得到這樣艱巨的事情?

「不要來救我。要救,也等召集了人手再來。」當士兵重重的一腳踢到他的眼角,鑒遙在滿目的血色中這樣祈禱。

帝王谷沒有監牢,銘恩鎮上也沒有。罵罵咧咧的士兵們等不到上頭的命令,只好把鑒遙拖到一個閑置的窯廠,將他塞進了一個空間較大些的廢棄窯爐里。

躺在窯爐里,鑒遙忽然想起來一句話:「夫天地為爐兮,造化為工。且陰陽為炭兮,萬物作銅。」於是他安慰自己今天的遭遇,只是一個天地的磨鍊而已,彷彿這樣想著,心中的恐懼就不會那麼沉重。

一個人關在窯爐里,鐵鏈雖然解開了,全身仍然沒有一點力氣,只有腦子還可以飛快地旋轉。鑒遙從被俘之時,就一直盤算如果傅川親自來審問他,他就可以利用自己的口舌之利將那個叛徒痛罵一頓,絕不墮了木蘭宗的名聲。哪怕被傅川殺了,也可以全了自己以身殉教的美名,就像淳煦大司命、父親和那些殉教的主殿們一樣,雖然暫時蒙塵,仍然在木蘭宗隱秘的祭祀活動中得到所有教眾的緬懷和崇敬。他們的畫像掛在神殿的祭壇里,名字永遠銘記在史書上。一旦木蘭宗重新得勢,他們就可以被奉為聖人,雕像被放置在離神像最近的地方,榮耀無匹,萬古流芳。

萬古流芳。這四個字光是想一想,就給了年輕的俘虜更多的勇氣。

作為晨暉的夥伴和侍從,鑒遙從小和晨暉一起接受樓桑大主殿以及其他木蘭宗德高望重的神官教導,無論禮儀還是教義的學習都在同儕中出類拔萃,以至於樓桑大主殿常常會勉勵他成為像他父親一樣的冰族神官,哪怕在空桑人為主的神殿體系中也能做到大主殿的高級職位。

因此,對於和傅川的見面,鑒遙早已打了無數遍腹稿,自信能將那背主忘義的叛徒罵得狗血淋頭卻又無法反駁。

義斥傅川的場景如同一個壯闊的畫面,讓鑒遙為此興奮不已,甚至身在牢獄也尋找到了生存的意義,心臟跳動有力,面孔因為激動而微微發燙。他細心地護理著自己的傷處,哪怕遭了無數斥罵和白眼,也終於向看守的士兵要來了一點傷葯和紗布。當那些士兵鄙視地譏笑著這個沒什麼骨氣的冰族人時,鑒遙卻一邊塗著藥膏一邊在心底暗暗冷笑:很快你們就會看到,真正的骨氣是用在什麼地方。

然而他始終沒有等到他嚮往的舞台。被抓捕之後,傅川似乎整個兒把這個俘虜、這個攪擾了祭祀大典的木蘭宗餘孽給忘記了。他每天忙於接下來的祭典,祭典完成後又恪盡職守地為當今淳熹帝挑選皇陵地址,對於那天發生的一切意外沒有過問一聲。

鑒遙每天被關在陰暗狹窄的窯爐里,漸漸地連看守士兵的譏諷怒罵都難以聽聞。他不再像初進來的幾天那樣激情四射地默念著指斥傅川的檄文,極度的空虛佔據了他的心靈,讓他無聊得想要瘋掉。這個時候他終於想起來——晨暉為什麼還沒有來救他呢?莫非,他也被抓住了?

這個念頭讓他生出深深的惶恐。因為自己的激憤壯舉而丟掉性命,只要果真能夠震懾淳熹帝和傅川,向天下百姓昭示木蘭宗生生不息的韌性,鑒遙覺得自己一死也是值得。可是如果連累了晨暉,他最好的朋友,他的兄弟,他的主人,那就是不可饒恕的過錯了。

於是,這個冰族少年又忍不住哀求著詢問看守他的士兵,是否他的同伴也被抓住,士兵們便嘻嘻哈哈地嘲笑起這個骯髒得乞丐一般的囚犯,「人家哪像你這麼傻,早就和美女一起過河逃走了。沒人會來救你,你就死了這條心吧。」

原來,舒沫畢竟是救了他。鑒遙鬆了一口氣,下一秒,深埋在心底的凄楚就如同水底的沉渣一樣泛上來——自始至終,只有自己是沒人顧念的。

晨暉做的選擇沒有錯,他回來救自己也不過是徒勞。鑒遙冷靜地告訴自己,就算晨暉日夜兼程趕回木蘭宗密谷,他們也來不及現下就趕過來。

可是冷靜歸冷靜,始終有一種酸楚的情緒盤踞在心底深處,無論如何也無法平復。

就在他焦灼地每天計算著救兵的行程時,有人終於在外面喊了一聲:「出來。」

雖然看到了傳喚他的士兵手上的枷鎖,鑒遙仍舊幾乎感激地叫出聲來。終於要審訊他了嗎,他期盼已久的就是這個壯烈的時刻!

他毫無反抗地讓人戴上了枷鎖,滿心要把所有的力氣留著對付傅川。躬身走出陰暗的窯爐,他挺直腰桿,抬頭迎上刺痛他雙眸的陽光,忽然想到也許這是他最後一次站在陽光下。

然而嘲諷的是,迎接他的並不是傅川,甚至不是朝廷派來的任何一個官員。道路的盡頭,只有一輛簡陋至極的囚車。

難道是要把他押到九嶷郡的首府甚至帝都去審訊?鑒遙心中思忖著,卻顧忌著自己此刻的一舉一動都有可能落入史書中,便隱忍著自己的疑惑,做出一副凜然無畏的模樣,一言不發地走進了囚車。

囚車轆轆而行,押送的差役既沒有特意虐待鑒遙,卻也沒有流露出一星半點對木蘭宗的同情。鑒遙表面雖然平靜無波,心中的疑惑卻越發濃重——囚車行進的方向不是南方的帝都或者其他城市,而是北方,九嶷山脈後漫長的星宿海海岸線。

到達目的地的時候已是入夜,憑藉極為微弱零星的幾點燈火,鑒遙根本看不清自己是在什麼地方。差役們打開囚車放他下來,鑒遙活動了一下麻痛的腿腳,頂著枷鎖默默地往前走。

「又送人犯來了?正好,我們正缺人呢。」一個黑糊糊的大門前,有人這樣笑道。

「嗯,是個冰夷,身子骨還不錯!」差役回答著,將鑒遙往前一推,又把手中的鑰匙交給來人,「麻煩大哥在這份文書上蓋個印,兄弟的差事就完成了。」

「好說好說。」來人走上來打量了一下鑒遙,又伸手捏了捏他的胳膊,用活像評價牲口一般的口氣道,「肌肉挺結實,做個槳奴正合適,把他送到丁字型大小去吧。」

渾渾噩噩中,有衛兵上來將鑒遙推搡著往裡走。穿過幾排簡陋的石頭房舍,最終打開一道鐵門,衛兵卸下了鑒遙的枷鎖,「進去吧。」

「這是什麼地方?」鑒遙看著石屋內影影綽綽的幾十條人形,終於忍不住開口。

「進去就知道了。」衛兵一腳踹在鑒遙腿彎上,重新鎖上了鐵門。

鑒遙踉蹌了一下,在門口站穩。屋裡很黑,但是憑藉鐵門口微弱的星光,他可以看到原本橫七豎八躺在地上的人影此刻已接二連三地爬起來,好奇地朝他走過來。

「又來了一個!」

「還是個冰夷!」

「小子,你犯了什麼事?是偷了東西還是奸了女人,說出來聽聽!」

黝黑的人們站在鑒遙面前,衣衫襤褸,亂髮糾結,身上的汗臭撲鼻而來,只有一排排的牙齒在黑夜裡閃著光,活像一群剛剛從墳墓里爬出來的屍體。

鑒遙後退了一步,滿眼警惕地盯著這群人,手指牢牢地摳住石牆的縫隙。

「哈哈,以為我們要揍你?像別的監獄那樣?」黑暗中的人們笑起來,再次接二連三地躺下去,「本來是手癢,但有力氣還是留著明天幹活吧。有貴人在這裡,鬧出事來大家都要掉腦袋。」

鬆了一口氣,鑒遙找了個人群里的空隙躺下來。腦袋才一挨上稻草,旁邊就有人問:「你究竟犯了什麼事?」

「我是木蘭宗人。」鑒遙略帶點自豪的口吻回答,「你呢?」

「哦。」那人對木蘭宗沒什麼興趣,翻了個身道,「我欠了賭債。」

鑒遙有點發涼,追問道:「那其他人呢?」

「還不就那樣?」那人睡意湧上,口氣也不太耐煩起來,「能到這裡來的,還不都是強盜、賭徒、強姦犯、慣偷……好人誰被關進來?」

恍如一瓢冷水當頭潑下,鑒遙猛地坐起身來,引來周圍人的不滿呵斥:「快睡,發什麼瘋?影響大伙兒明天幹活,看他們不打死你!」

重新躺回凌亂的稻草上,鑒遙緊緊抱著雙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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