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界內外,就彷彿兩個不同的世界。先前的一切靜謐和絢麗,在舒沫跨出結界的那一刻變成了喧囂和紛亂。嚶嚶嗡嗡的聲響從祭典那邊傳來,彷彿被黑熊掏了的蜂窩,嘈雜中夾雜著幾聲憤怒的呵斥:
「反了反了!」
「抓住邪教妖孽!」
「往那邊追!」
舒沫略一定神,便看見兩個人影一前一後朝著自己的方向跑來。他們都穿著祭典上低級神官的服色,寬大的衣袖在手臂上繞了幾圈,牢牢在袖口塞緊,方才沒有像下身的外袍一樣,被枝丫縱橫的灌木叢給掛得條條縷縷。
這個狼狽的樣子,倒真是應了喪家之犬,漏網之魚的比喻了。舒沫站在道邊,事不關己地想,敢在傅川眼皮底下提起木蘭宗固然勇氣可嘉,這勇氣也是需要用代價來償付的。
「沫姐姐!」正站得有些無聊,當先那個人影驀地在舒沫不遠處停了下來,滿含驚喜地喚了一聲。
居然是晨暉。那麼那個跟在他身後,手握著一把佩劍護持的,自然就是他的貼身侍從鑒遙了。
舒沫還在猶豫要不要應答,幾支帶著火星的箭頭忽然簌簌地落在兩人身周,嚇得鑒遙一把將晨暉推得滾了幾滾,「小心!」
晨暉卻彷彿沒有在意那些殺人的利器,一骨碌從地上靈活地爬起來,臉上仍舊是一派喜色,「我沒看錯,真的是沫姐姐!」
「那太好了!」鑒遙回身用佩劍格開了兩枝殘箭,倉促間大聲喚道,「她不是木蘭宗的朋友么,讓她幫幫我們吧。」
「你們闖禍了?」舒沫不待晨暉開口,已先自開口詢問。
晨暉聽她的口氣中滿是矜持冷淡,不由得呆了一呆,「是……我們剛才放了一枚煙花,驚動了傅川。」
「你們若是來辦事,辦完了就該早點走,平白里招惹別人做什麼?」舒沫禁不住冷笑道,「你好歹也是木蘭宗的少主,就連這點輕重都分不清?」
晨暉的臉騰地一下子紅了個透,又慚又窘,低下頭竟說不出一個字來。
「不是我們,是我。」鑒遙見晨暉被舒沫奚落,滿心不忿,走上一步道,「那朵煙花是我要放的,不關晨暉的事。現下那幫神官正在搜拿我們,還請沫小姐幫忙掩護了晨暉,我去將他們引開,一應罪愆也由我承擔就是。」
「連下人的行為都約束不了,也不知道怎麼做的少主。」舒沫並不理會鑒遙,輕笑了一聲,扭頭看了看遠處越來越近的火把,淡淡地道,「你們快走吧,我不會告訴他們就是。」
她此刻滿心要從璃水那裡得知最後的謎底,哪裡肯為了這兩個莽撞少年惹是生非,心裡已頗有不耐煩之意,這話里的拒絕更是連傻子都能明白。
「既然如此,就不敢勞煩了。」鑒遙忍著怒氣拉了拉晨暉,「我們走吧。」
晨暉點了點頭,深深地看了看舒沫,隨著鑒遙跑遠了。
舒沫抖了抖飄落在肩頭的天鈴花,對方才搶白晨暉意猶未盡。或許她並非對晨暉本人有什麼偏見,只是對他想要取代朔庭一事耿耿於懷——實際上,無論是誰坐到晨暉的位置,舒沫都絕不會吝惜自己的唇槍舌劍,巴不得把對方刺個千瘡百孔才好。
憑著夜裡的冷風,舒沫冷靜下自己的情緒,倒有些為自己和兩個少年計較感到好笑。此時她想起了璃水,有她所設的結界在,剛才那兩個法力低微的少年自然看不到結界內的鮫人女子,也不知她現在怎樣了。
然而才一回身,舒沫便是一驚。璃水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收了靈功,張開十指趴在結界邊緣上,蒼白的臉定定地望著她,滿目焦急,嘴唇不住開合,聲音卻無法傳到結界之外。
舒沫不知出了什麼意外,不敢收了結界,趕緊一步邁了進去,「璃水姐姐,怎麼了?」
「快,快攔住他……」璃水急切地喊著,聲音卻因為方才靈力的極端耗費而喑啞不堪,幾乎不能成語。
「沒關係的,不過是兩個小孩子,害不到你家傅川主人。」舒沫只道璃水是不想放過晨暉鑒遙,連忙打岔道,「你在這裡多休息休息,我們再出去。」
「我不是擔心主人……是擔心你……」璃水有些嗔怪又有些無奈地道,「你呀……你可知道,方才那個少年是誰?」
「木蘭宗挑來接替朔庭的。」舒沫有些恨恨不甘地道。
「看不出,木蘭宗倒還有些眼色。」璃水喘了幾口氣,平復下自己急促的呼吸,方才慢慢地道,「沫兒,我說了你不要吃驚,那個少年,就是你要找的朔庭的轉世。」
「什麼?」舒沫頓時只覺得心跳都停了下來,四面八方只有自己的聲音在耳朵里迴響,空蕩蕩地甚是荒謬,「怎麼會是他?」
「我方才在萬千靈體里追溯到了朔庭少司命的轉世,只覺他其實離我不遠,甚至越來越近,越來越近……就像要一路從我的腦子裡掙脫出來,直接跳到我的眼前一般。我猛地睜開眼睛,第一眼看到的便是那個少年,他的臉彷彿要直撲進我的腦子,和那個模糊的影子合二為一。」眼看舒沫直勾勾地盯著自己,神情里清清楚楚都是探究的渴望,鮫人女子雖然極度疲憊,卻也強打精神敘述著自己的感受,「我看見你放他走掉,拚命想提醒你留下他,可惜你聽不見我。」
就算聽得見,我也不會留下他。舒沫默默地想,璃水永遠也猜不到她找到晨暉,究竟是為了什麼。
見舒沫神色複雜,璃水揉了揉自己的額頭,想要安慰幾句,卻猛地睜大了眼睛,「啊,這些人來幹什麼?」
舒沫透過結界,卻也看到一群手持法器的神官和頂盔貫甲的士兵沖了過來。那些人在她們附近四下散開,仔細地勘察了地形,隨後分為幾隊向著前方追擊而去。
「哦。」舒沫心不在焉地應了一聲。別說是幾個神官和軍士,就算此刻傅川、淳熹帝、甚至舒軫本人親臨,她也沒有精力去多看一眼了。方才璃水說出的答案雖然沒有引起她太多的異樣,內心裡卻彷彿有一把火在越燒越旺,熾熱的感覺讓她從心肺到耳廓都燒得燥熱起來:朔庭那麼清貴那麼明澈,怎麼會變成晨暉那樣平凡庸碌的人呢?如果他們真的是同一個靈魂,為什麼自己看到晨暉的時候,更多的卻是鄙薄和輕視,連一點點原先對朔庭的歡喜和依戀都沒有呢?
「他們是來抓剛才那兩個少年的吧。」璃水打量著舒沫神不守舍的模樣,出聲提醒,「你要不要出去幫幫他們?如果他們真的是木蘭宗人,我的主人肯定不會放過他們的。」
「他們自己闖禍,就該有個教訓。」舒沫冷冷地說著,絲毫不像璃水以為的那樣,會欣喜若狂牽腸掛肚。靜靜地坐了一會,眼看那些追捕的神官軍士早已消失不見,舒沫才回過頭對著璃水道,「璃水姐姐,你說晨暉是朔庭的轉世,沒有看錯吧?」
「肯定不會錯。」璃水若有所感地看著舒沫,看見她雪白的手腕輕輕搭在膝頭,那一道殷紅的血痕宛然如新,只是沒有新的血跡再滲出來。於是鮫人女子嘆了口氣道,「你若是不信,等到他受了什麼傷害,你便會感到心痛。我們海國公主設下的誓願,從來是不會落空的。」
舒沫抬起了手,凝視著那道代表自己誓言的傷口,忽而感到疲憊。她揮了揮衣袖收了結界,從地上站起來,向著璃水道:「你說得對,我還是要去幫幫他們。」她的嘴角忽而勾起,說了一句連自己都不覺得好笑的玩笑話,「若是這一世他就這樣完了,我也不好意思麻煩姐姐再去尋他的第三世去。」
「你去吧,我在這裡休息休息。」精疲力盡的鮫人女子坐在地上,向著舒沫微笑道,「沫兒,我跟你說一句話:不要去信什麼生生世世的說法,就算你可以像翼族的神靈那樣活上萬年,每一段緣法都不可再來,一定要抓住你現在手心裡的那一段。」
可我偏偏糾結的,是以前的那一段呢。舒沫心裡想著,卻沒有說出來。輕輕握住璃水的手渡過去一股靈力,舒沫便擁抱了一下鮫人女子體溫低於常人的身體,朝著晨暉二人消失的方向追了下去。
她一路上只見地上有朵朵燒焦的痕迹,甚而還有幾點血跡,卻也不知是誰留下。不過璃水所說的心痛終是沒有體會,想必璃水料不到她的心思完全寄托在逝去的朔庭身上,根本沒有一點點多餘分給別人,既然連心都沒有,哪裡還會痛。
越往前,腳步和血跡就越凌亂,以至於舒沫竟分不清晨暉究竟去往何處。於是她停下來,腳尖輕輕一點,已輕飄飄地躍上了一棵巨大的雲杉,暗運靈力,已將遠處的一切盡收眼底。
鑒遙當初不顧晨暉反對,執意放出木蘭煙花,乃是因為聽到傅川所念的淳熹帝親擬禱文中對木蘭宗大加污衊貶損,滿心不忿,一時衝動便要在空桑歷朝歷代皇陵之前,長一長木蘭宗的志氣。血氣方剛的少年一心只想著能夠做出一番驚天壯舉,可哪怕他自認為行事周密,仍然引來無數追兵如附骨之疽擺脫不掉,就連後悔也已不及。
為了逃生,晨暉和鑒遙不得不約定了碰面地點,分頭隱入樹林,卻不料追兵人多勢眾,兵分多路,雖然也有撲空的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