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沫終究離開了紅蓮海岸。與來時的慌亂緊張相比,她離開的時候從容而鎮靜,彷彿一生都不曾像如今這般精力充沛,心思堅定。
還有什麼比篤定了一個希望並向著這希望義無反顧地前行更激勵人心呢?舒沫感覺到自己的心跳都有力起來,路途上的每一幀景緻映在眼中,都滿是盎然生機。
此刻的舒沫,正匆匆地往北方的九嶷郡而去。對於如何尋找朔庭的轉世,她第一個念頭就是前往黃泉前的無字碑,運用洄溯之術勘察當年朔庭靈魂轉生的路徑。雖然無字碑上死者的名字只是流星般一閃而過,黃泉水中幽魂的聚散也千絲萬縷難以分辨,可舒沫只要一想起朔庭那副萬事不縈於懷的洒脫笑容,就覺得世上根本沒有過不去的難關。
前往黃泉無字碑的路途十分順利,途中只有一點小小的意外。在九嶷郡官道邊一個歇腳的長亭里,舒沫看見了那個木蘭宗自立的少主晨暉。
其時晨暉和他的伴當冰族人鑒遙一起坐在亭子里,因為四下無人,兩個人都蹺著腳坐在亭子扶手上,興高采烈地說笑著什麼。舒沫看著他們粗俗無羈的坐姿,聽著他們肆無忌憚的笑聲,心中便是一陣嫌惡,也懶怠走進亭子去與他們相見,不聲不響地退開,遠遠尋了個乾淨的樹蔭坐下來。
她微合著雙目,將後腦靠在樹榦上休息,卻不妨那邊晨暉和鑒遙興之所至,竟大聲唱起歌來。舒沫聽不清他們唱些什麼,莫名地有些惱怒,乾脆站起身走過去,想要訓斥這兩個攪人清靜的傢伙幾句。
一陣風吹過,撩撥得密密層層的樹葉子簌簌作響,也將那兩個莽撞少年的歌聲清清楚楚傳進舒沫的耳朵:
把我踩進了泥土,
我就會變成一粒種子,
發芽抽穗,沖向天幕。
媽媽,
我什麼都不怕!
把我拋下了雲霧,
我就會變成一隻銀鷺,
翱翔四方,無拘無束。
媽媽,
我什麼都不怕!
把我吊在了空中,
我就會變成一陣風,
讓英雄的鮮血,快一點在胸口凝固。
啊,媽媽,
我真的——什麼都不怕!
這首歌的調子原本就激越清亮,配上晨暉悠揚悅耳的嗓音,比當日他從迴音荻里傳出的沉鬱歌聲更為打動人心。少年不識愁滋味,這樣無所顧忌的歌詞顯然更符合他們的口味。舒沫心頭微微一跳,輕輕拂開面前遮擋視線的枝葉,一眼便看見晨暉仍舊高高地坐在長亭欄杆上,因為趕路而紅潤的面孔被陽光一照,居然是出乎意料的光彩熠熠。舒沫微一躊躇,連忙運功壓下體內噬魂蝶的動靜,一時竟不知該制止晨暉呢,還是站在這兒聽他唱下去。
「你真的什麼都不怕么?」鑒遙於無人處早收了對晨暉的尊卑之禮,說話便是多年老友一般率性自然,當下嗤笑道,「你敢說不怕那個老傢伙?」
「樓桑師父對我有養育教導之恩,當然不敢捋他的虎鬚。可是那不是害怕,是敬畏。」晨暉笑道。
「狡辯。也不知是誰一見到樓桑主殿的面就乖得像個兔子,綳著臉裝正經,就像這個樣子……」鑒遙將手掌虛罩在臉前,往下一抹,瞬間換上了一副痴痴獃獃的茫然面孔,卻立時撐不住大笑起來,「要是讓他知道你背地裡和我一起稱呼他『老傢伙』,還不氣死!」
「你要是敢告訴他,看我不揍扁你!」晨暉裝腔作勢地揮了揮拳頭,癟了癟嘴,「老傢伙們都喜歡我們做出一副乖孩子模樣,何必故意違逆他們呢?無非討得一頓訓斥罷了,這些婆婆媽媽的念叨我從小到大聽得還不夠多麼?」
「那你這次怎麼還敢主動要求和我出來?」鑒遙抖了抖鞋子里的沙子,壞笑道,「要是千秋祭前回不去,耽誤了你少司命的上位儀式,老傢伙還不把我們給掐死。」
「如果取不回聖像,我就算做了少司命也不能服眾,那不跟沐猴而冠差不多麼。」晨暉用力嚼了嚼口中的草梗,哼道,「這些年雖然一直隱居修行,可少爺我明察秋毫,那些木蘭宗人的心思猜也猜得到。」
「這是原因之一。」鑒遙抖完了一隻鞋子,繼續抖第二隻,「該死的官道,這麼多沙子想硌死大爺?喂,我說晨暉,好歹我們也是一起光屁股長大的,你如今要做少司命了就瞧不起我了?連句真話也不跟我說?」
「我什麼事情瞞得過你?」晨暉收斂了方才輕鬆的笑容,面色漸漸沉重下來。
「我看得出來,你這次一定要請命出來,不僅是為了請回聖像,還有一個原因。」鑒遙見晨暉不答,有些惱怒,霍然站起身來,「我不是想要逼問你的心思,你是少主,我只是伺候你的小廝,哪裡配?可我鐵了心跟你出來,隨時準備流血送命,你卻連原因也不屑於告訴我么?」
「你老媽的不要老這樣說話行不行?我什麼時候把你當過下人?」晨暉氣得漲紅了臉,也騰地站起來,「我心裡煩,等我理清楚了再告訴你行不行?」
「我知道是雙萍那個女人跟你說了什麼,你才夜夜都睡不著覺,借口請回聖像,卻又滿心惦記著別的事。」鑒遙怒道,「雙萍那女人一雙眼睛怪瘮人的,天知道她是什麼居心,你小心上了她的當!」
「你要罵就罵我,不要說萍姨的不是!」晨暉強忍著怒氣道。
「你連樓桑大主殿都敢背地裡奚落,為什麼卻如此在乎她?」鑒遙見晨暉垂著頭一言不發,身體卻在輕輕發抖,也懶得再對抗下去,換了個口氣道,「有時候,我真覺得你是她的兒子。」
「我倒是希望這樣。」晨暉咬了咬牙,終於說出一直縈繞不去的心事,「可是萍姨告訴我,我的家在九嶷郡集墨鎮清水村,我爹的名字叫希禾。」
「嚇!」鑒遙驀地從長亭木凳上跳下來,一屁股又坐回去,眼睛瞪得溜圓,「你是說,你知道自己的身世了?」
「嗯。我從小就想弄明白的事情,如今終於知道了。」晨暉的眼光,儘力地望著遠方的青山,「可是師父一直是不願意我知道的,小時候一問起我爹娘是誰,都會被他訓斥,說我既然肩負振興木蘭宗為大司命昭雪的重任,就不該牽掛俗世里的一切,更不許我去查訪。可我既然知道了,還是忍不住……忍不住想去看看,哪怕遠遠地看一眼也好……」
「廢話,哪個人不想看看自己的爹娘長什麼樣子,老傢伙就是不近人情!」鑒遙拍了拍晨暉的肩,似乎把他拍得振作了一些兒,「集墨鎮在哪裡,我陪你去!」
「我跟店小二打聽過了,從這裡往西去,大概三四個時辰的路。」晨暉悶悶地道。
「看來你是早有準備啊。我們這就出發吧。」鑒遙似乎比晨暉還要興奮些,當下跳起身抓起行囊背在肩上,走了兩步又回頭看著一動不動的晨暉,「怎麼不走?我們趕快一點,就不會耽擱了正事。」
「我覺得附近有人。」晨暉疑惑地向著枝葉扶疏的灌木叢中望了望,卻終究沒有發現舒沫的行蹤。
兩個少年下定了決心,腳下發力,快步向著集墨鎮而去。到得鎮上,才發現鎮子也就孤零零一條街,到處是污水和垃圾。一路詢問,又攀爬了幾座光禿禿的荒山,終於到得清水村,卻也沒有什麼清水,典型的窮鄉僻壤——幾頭瘦骨嶙峋的黃牛泡在黃乎乎的泥塘里,地里的木禾也都稀稀拉拉,穗粒乾癟。
蹲下身摸了摸腳下貧瘠的土地,望著眼前破舊簡陋的茅舍,晨暉有些茫然無措。他自幼在神廟裡面長大,木蘭宗雖然失勢卻也保得他衣食無憂,一時難以適應這個窮困的小村子就是自己的家鄉。多虧得鑒遙抓住一個坐在門口挑揀豆粒的老太太,大聲問道:「老人家,你可知道希禾家住在哪裡么?」
「你們找他家做什麼?」想是很少見到外鄉人進村,老太太滿心戒備,端著竹匾縮了縮身子。
「尋親啊。」鑒遙極力做出友善的模樣,朝著老太太露齒一笑。那老太太卻根本沒有望他一眼,渾濁的目光直盯在他身後的晨暉身上,半晌伸出枯樹一般的手向著村莊的一角指去,「就是門前有一個石磨的那家。」
「多謝啦。」鑒遙趕緊點頭道謝,拉了拉有些愣怔的晨暉,「看什麼呢?我們走吧。」
晨暉垂在身側的手指屈伸了幾下,微微張了張口,卻沒有說什麼,默不作聲地跟著鑒遙走向那戶人家。他的心跳得飛快,周遭的空氣里似乎蟄伏著什麼猛獸要咆哮而出,卻又隱約難覓,許是十七年來終於可以得見生身父母,太過緊張之故。
遠遠地,幾個穿著骯髒破爛的小孩前後追逐著跑了過來,路過兩人身邊時嘻嘻笑著把滿手的泥巴往晨暉衣衫下擺上一抹,立時划出一道褐色的泥印子。鑒遙正要跳起來打,卻被晨暉拉住,「不妨事,我們……我們先過去看看。」
鑒遙聽晨暉的語氣都有些發抖,知道他滿心激蕩,也懶得生事,不再理會那幾個逡巡不去的鄉野小孩。他走到老太太所指的那戶人家門前,鬱悶地發現這家人似乎比村子其他莊戶更要窮上幾分,連那兩扇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