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年的時間,並沒有給雲荒大陸帶來多大的變化——蒼梧郡的森林依舊那麼茂密蒼翠,姑射郡的沼澤依舊盛開著野生的紫蓮,鏡湖的水也依舊浩渺清澈,然而這些與隱翼山截然不同的景緻卻再也不像上次那樣讓舒沫感受到無盡的喜悅和讚歎,因為曾經一路上陪伴她的那個少年,已然如同眼角餘光捕捉到的流星,當你回頭尋找時,才發現他早已消失在黑暗中,而且永遠不會回來。
「朔庭……」舒沫的手指緊緊抓著肩上的小包袱,輕輕地對著空寂的身側呼喚。而那個曾經擔著沉甸甸的擔子跟在她馬後的少年,則再不會抹一把額頭上的汗水,故意苦著臉對她抱怨:「有錢的小姐,您又要買什麼東西?」
那個時候的朔庭,無論如何也猜不到,後來舒沫無數次後悔的,就是當時為什麼沒有拋棄她寶貝一般搜羅來的流水玉硯台、帝王谷四季屏風、紫檀木仙女雕像等等廢物,而讓朔庭一路的負擔不是那麼沉重。可惜那個時候,她只是一個高傲的以雲浮後裔自詡的千金小姐,除了舒軫,其他人在她的眼中都是草芥。
包括雲荒的帝王——淳熹帝。
空桑夢華王朝的開創者風梧帝出身草莽,特立獨行,向來不喜繁文縟節,因此並沒有遵襲古制,另行頒布年號,民間也僅以其名紀年。淳熹帝是風梧帝的長子,即位後為示孝道,也未立年號,至今執掌雲荒皇權已有二十年。
不管雲荒的貴族百姓對淳熹帝如何評價,舒沫對這個雲荒最尊貴的人並無絲毫好感。若非舒軫相逼,她也斷斷不願再走進陰暗窒悶的帝都皇宮。
所以,當舒沫走進淳熹帝召見她的紫宸殿時,她並沒有表示出任何一點謙卑和尊敬之情,只是直挺挺地站在紫宸殿正中,目光平視地望著前方。
為了表示對雲浮世家的尊重,淳熹帝屏退了一切從人,自己也並沒有像往常一樣坐在高高的寶座上,而是平和地站立在丹陛下。當舒沫走進殿門時,淳熹帝雖然對舒軫的缺席有些吃驚,但是帝王的威嚴和莊重讓他沒有流露出任何一點失儀的地方,甚至表現得過於親和了——他微微一笑,雙臂在胸前交叉舉起,掌心向內,拇指交扣,其餘手指平平展開,整個手勢彷彿一雙徐徐內斂的翅膀。
這個手勢讓舒沫原本繃緊的挑釁之弦如同被重鎚一擊,頃刻有些亂了。她下意識地在胸前做出同樣的手勢,低低地道:「原來你也是……」
「帝王之血原本源自雲浮神族,小姐不必為奇。」淳熹帝笑容微斂,收了傳說中翼族相見時的伏翅禮,指著旁邊一張椅子道,「請坐。」
舒沫並沒有動,她不願當自己落座後,淳熹帝走回他高高在上的座位那裡去,那麼,他們對話的關係,就不可能再如此平等。舊時的噩夢,讓她再不能容忍這個男人作為帝王的一切特權,哪怕僅僅是特權的象徵。
「星主有事外出了,所以我只好親自來問問,雲荒的主人先以帝王之命相召,後以同族之禮相待,究竟對我們有什麼吩咐。」舒沫恍如不聞地站在原處,平淡的語氣中潛藏著內心的譏刺,冷峭的目光毫不避諱地注視著淳熹帝,彷彿想要看穿他的心思。
十七年過去,淳熹帝也有些老了。也許在旁人看來,白緞金紋的皇袍披在魁偉的身軀上仍然襯托著這個帝王的氣勢,他的舉手投足間仍然帶著旁人無法企及的威嚴和氣度,可是舒沫銳利的眼睛卻看穿了淳熹帝華美的外袍,看穿了他依舊緊實的肌肉,一直可以看見那具骨架中積蓄的疲倦和無奈。夢華王朝的帝王此刻只剩下薄薄的皮肉蒙在高大的骨架上,就像一面民間祭祀時敲擊的銅鼓,儘管聲音再怎麼鏗鏘,形態再怎麼雄偉,心裏面卻早就空了,只要被什麼一戳,就會支離破碎。
這個認識,讓舒沫的心裡升起一絲快意。他這十七年,想必也不怎麼好過。
「小姐太客氣了,吩咐是說不上的。」淳熹帝想必也感覺到了舒沫的敵意,卻有意識地避開去,仍舊十分客氣地道,「我只想徵得雲浮世家的同意,去一次從極冰淵。」
舒沫的警覺騰地冒了出來,心中冷笑怎麼自己會因為眼前這個人露出的一點疲態,就輕易忘記了他非比常人的手段了呢。她按捺住不露出任何聲色,只是緩緩道:「皇上難道忘了和雲浮世家的盟約了么?」
雲浮世家襄助雲荒帝王穩固政權,而遠離雲荒大陸的蒼茫海一帶則屬於雲浮世家的轄地,就算是帝王本人,不經准許也不得踏足。正是因為這樣互利的盟約,舒軫才屢屢對淳熹帝的作為聽之任之。對於自詡雲浮翼族後裔的雙方而言,盟約的神聖不可違逆自不待言。
饒是沉穩如空桑帝王,聽到這樣的指摘也不由得垂下眼掩飾住眼中的尷尬。「舒軫星主恪守盟約,我又豈敢踐踏。」淳熹帝不僅一直迴避稱「朕」,語氣還越發客氣起來,帶著發自內心的誠懇,「所以說,是想請求雲浮世家的同意。」
舒沫耳聽他說出「求」字,心中一緊,對這個帝王軟弱到近乎卑順的態度不僅沒有志得意滿,反倒生出一股惆悵怨憤之氣。她冷清清地一笑,慢慢說道:「真是不巧,我還沒有做到家主,沒有權利決定這麼大的事情。何況那從極冰淵我也從未去過,就算想要帶路也找尋不到。至於舒軫星主,他已然出外雲遊去了,沒有十年八年恐怕也見不到他。」
這種斷絕了一切希望的回答讓淳熹帝皺了皺眉,卻強忍著沒有露出更多的失望來。
然而舒沫從來不是心慈面軟的女子,好不容易得到這個機會,怎麼願意就這樣放過淳熹帝去。十七年間的沉默在這一瞬間都化成了凌厲的口舌之箭,嗖嗖地從她唇中射出,恨不得在一瞬間把面前這個始作俑者射成碎片。她嗤笑了一聲,繼續道:「其實以皇上之乾綱獨斷的心機法術,又何必用這等小事來徵求我們的意見,無非是消遣我們為了您的一聲命令巴巴地趕過來吧。既然同是帝王之血的後裔都能被您想法兒滅了,去不去從極冰淵還不是您一句話,我們這些不入流的小民又哪裡敢阻攔?」
淳熹帝輕輕抬起眼,彷彿此刻才仔細端詳起面前的女子,半晌才強笑道:「想不到小姐有這麼好的口才。」
「口才再好終是虛言,怎麼比得上皇上的城府。」舒沫寸步不讓地回答。不知怎麼的,她就是想挑起眼前這個假作平靜的空桑帝王的怒意,想要看他如何剝下偽善的假面具,露出他真正的猙獰的嘴臉來。
可是,不知是歲月磨平了昔日的崢嶸和暴戾,還是希望破滅讓人感到失望和厭倦,淳熹帝看上去並不想回應舒沫的挑釁,甚至有些心不在焉,迫不及待地想要結束這場不愉快的會面。
「既然如此。」他強撐著精神平靜地道,「那就煩請小姐給舒軫星主留個話,如果他雲遊歸來的時候我還活著,就請他到帝都來一趟。」
仍然不肯放棄去從極冰淵的願望嗎?舒沫打量著神情恍惚的淳熹帝,心底積蓄多年的憤怒漸漸化為輕蔑的憐憫,於是便道了聲好。等了一會,不見淳熹帝開口,舒沫又道:「皇上若是沒有別的吩咐,舒沫就告辭了。」
淳熹帝遲疑了一下,分明還想說點別的什麼,卻終究沒有再試圖觸及舒沫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冷漠和敵意。他輕輕地喟嘆了一聲:「小姐多年未到帝都,不妨在宮中多住幾日。」
「我會的。」舒沫此刻才發覺淳熹帝從一開始便認出自己,可是現在心神蕭索的舒沫已經不是當日看什麼都新奇有趣的女孩兒了。那些發生在路途上和角落裡的情愫,任是帝王法力高強耳目眾多也無法窺見,卻早已改變了她後來的人生。
結束掉這場短暫的氣氛尷尬的會見,舒沫走到陽光普照的紫宸殿之外,胸臆里那股鬱塞之氣才能緩緩消解。回想起那個帝王最後留在空曠陰沉中的身影,舒沫忽然記起淳熹帝不過中年,正是帝王之血的傳人最為年富力強之時,可他眼中的風霜疲倦卻已恍如老人。朔庭,舒沫輕輕地對著空氣道,看來當日的罪行也在折磨著這個兇手,一天也沒有放過。
一道凌厲的目光忽然攫住了舒沫的心神,讓她猛地轉過頭去。遠遠地,她看見一個清癯挺拔的身影從宮門外走向淳熹帝所在的紫宸殿。那是一個老人,穿著鑲滾著黑邊的白色聖袍,走路時神冠上垂下的綬帶紋絲不動,倒比年輕他十幾歲的淳熹帝看上去更為鋒銳逼人。
意識到舒沫也在注視著他,老人的目光再度凝結過來,亮如寒星冷如雪刃,讓舒沫縱然天不怕地不怕,也有些心中發涼。
她認得這個人,十七年前月照城的大主殿傅川,如今看他的服色,是早已榮升到了少司命的位置。十七年斗轉星移,人事更替,傅川也早已到了花甲之年。可為什麼這個人的目光仍然犀利銳亮,燃燒著至死不休的狂熱?唯一不同的,是他認出了雲浮世家的舒沫小姐,卻再不像以前那般殷勤得帶著一絲討好,而是冷淡戒備如臨大敵。
他倒是有些自知之明,不像淳熹帝,明明知道得罪了雲浮世家卻還覥顏相求,不說墮了空桑帝王的顏面,連同為自詡雲浮翼族後裔的舒沫都有些不齒。
「喂,我來看你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