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國文化傳統中,沒有真正的宗教崇拜。能成為深入人心的一種崇拜只有祖先崇拜。祖先崇拜的核心是希望一種血緣長流不斷以及在這種血緣的延續中獲得某種超自然力量的庇蔭。
血緣的延續有賴於生育。然而對生育,古代中國卻是建立在一種錯誤的理解上:認為女人受孕的最佳時間是她們月經到來的前後幾天。古人根據這一認識去推算,雖然沒有獲得後代但仍然深信不疑,而對不符合這種認識卻獲得後代的現象,反而歸之於一個更錯誤的結論——生命的誕生由神操縱。此外,傳統的觀念認為血緣的傳承只能由男性來實現;生女不生男被看成是斷了後代。這些關於生育的追求和認識,在民間雕塑里,主要是以送子和交合兩大系列的作品來體現。
依靠神或超自然的力量實現生育頻見於古代的記載。如《史記正義》中,言炎帝為其母任姒感神龍而生;黃帝為其母附寶見大電光繞北斗樞星感而孕,生於壽邱;夏禹為其母脩己有接星之夢而生;又如《漢書》中言漢高祖劉邦為其母夢與神遇,龍交於身而生;漢武帝為其母夢日入懷而生……最早成為有送子功能的有名有姓的神靈是西王母。漢代焦贛所著《焦氏易林·乾之第一·噬嗑》云:「稷為堯使,西見王母。拜請百福,賜我嘉子。」又云:「西逢王母,慈我九子,相對歡喜。王孫萬戶,家業福祉。」(《鼎之第五十·萃》)具有生殖崇拜意義的西王母形象,大量出現在漢代畫像磚、石中。而漢畫像磚、石由於製作者多為民間匠師,有理由將其視為民間雕塑的一種形式。今天廣泛見於民間雕塑的送子作品,主要是麒麟送子、觀音送子、張仙送子、天仙送子、天后(媽祖)送子、天官送子等。這些「送子」樣式,多源於某一歷史故事或某一典故,慢慢演化成民間故事或民間傳說後而出現在民間美術里。如「麒麟送子」,主要來源於漢代關於孔子誕生時麒麟出現的神異故事;「張仙送子」主要來源於五代後蜀皇帝孟昶〔g敞〕與其妃花蕊夫人的愛情故事;「天仙送子」主要來源於北魏武帝遇仙女而得元帝的離奇故事,等等。當然,民間藝人在表現這些內容時,則將自己熟知的東西(如衣冠服飾、人物形象、地理環境等)作為創作的根據。正因為民間藝人奉行的是這種創作原則,儘管同一內容因人因地不同而創作出來的作品大相徑庭。
除了超自然的力量外,後代的繁衍還得通過人類自身。對這一內容的反映,如第一節中所述,原始人的藝術中主要集中於兩種直露的表現形式:男女交媾和因多次生育而鬆弛的女人體。原始社會瓦解不久,男女交合(交媾)被作為唯一的、主要的表現形式。隨著社會的發展及人類觀念的變化,這一內容的藝術上的直露表現慢慢淡化。大量出現在民間雕塑中的交合題材,是以象徵的與隱寓的兩種手法來給予表現。
a.象徵的表現
民間雕塑中對交合題材的象徵表現,最具代表性的是鳳穿牡丹、鴨子戲柳、魚戲蓮等形象。這些形象實質上是中國文化的一種表現,即哲理的、民俗的等等表現。如鳳穿牡丹,暗含了中國文化中的多種觀念。鳳是純陽之物,而花的一種的牡丹象徵陰性;鳳是仁鳥,牡丹是富貴花;鳥是民俗中男性生殖器的俗稱,牡丹花其狀在民間文藝中往往被比之為女性生殖器……鳳與牡丹的結合是「穿」這種動作或行為,儘管大都採用華貴富麗的圖樣來表現,但內中所含之意是極其原始的和非常明白的。又如魚戲蓮也是這樣。在民間美術里,鳳、魚、鴨等總是代表陽性或男性,牡丹、蓮花、楊柳等總代表陰性或女性。代表陽性的東西以「穿」、「戲」等動作與代表陰性的東西結合,即以文縐縐的表現方式,象徵了人類通過自己的力量來達到子孫滿堂的目的。
b.隱寓的表現
民間雕塑中關於交合題材的隱寓表現主要通過諧音或約定俗成的圖式來體現。諧音的妙用在民間藝術中隨處可見,諧音既可是吉利的又可是不吉利的。民間美術中大量選用吉利、喜氣的諧音來作「口彩」,以達到相互祝賀、皆大歡喜的目的。有關交合題材的典型的諧音式表現是「蓮笙桂子」,作品中或刻或塑有蓮花、桂花和一吹笙男孩,看起來整件作品頗為喜氣。但這種作品的真實含義是依其諧音所表達的「連生貴子」。約定俗成的圖式不是一天兩天就形成了的,正如一切程式化的形成,是一系列創作的探索和一系列觀念的篩選後的結果。如「喜開蓮門」一類作品,多是一個男孩從蓮花狀的門中走出。這個象徵生命誕生的圖式就是融合了佛教典故與民俗觀念而形成。按佛教說法,凡塵的人經過修鍊,都是由蓮花中誕生而來到法界以成正果的;中國民間習慣中,女人懷了孩子稱為「有喜」,孩子出生了更是可慶可賀的大喜之事;在民間美術的傳統中,蓮花是女陰的象徵。綜合上述幾層含義,「喜開蓮門」這種作品實際是對生殖的一種祈求和嚮往,是男女交合的最好結果。比「喜開蓮門」更明顯的圖式是「百子圖」。這種圖式中的「百子」並不都有百子的實數,尤其在民間雕刻里,能在一件雕刻品中刻上二三十個孩子就很不錯了。儘管如此,仍然強烈表達了多子多孫的願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