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觀賞雕塑 第二節 石玩

對石的使用與認識,與玉大致走了一個相反的方向。石首先是作為一種被加工、被使用的材料出現於人類生活中,以後才逐漸對石的各種特性進行總結,並由此引出石的精神內涵。最後石自身成為一種獨立於物象之外、能與人的感情相通的靈物。不同類別和形狀的石,能寄託人不同的感情。即使我們將石作為抽象雕塑來看,它也不是冷冰冰地遊離於人的生活以外,而是與人心靈息息相通,成為人的生活中不可缺少的伴侶。陸放翁(陸遊)「花若解語還多事,石不能言最可人」的詩句,很好地道出了中國人與石的這種親密關係。

石器時代這一稱呼,再清楚不過地說明了最初認識是建立在制器之用上,這是由石頭的堅硬物性決定了的。在夏商周三代、秦漢時期,對石的認識開始演化。夏商周三代、秦漢對石的認識,主要體現在三個方面:對物性的演化(器物之用);對物性的理化(品性的認識);對物性的異化(兆應所反映出來的靈性)。在三代諸多的以石言理的理論中,《周易》「介於石」、「以中正」這一說法對後代影響最大。此語是對「豫」卦(䷏)第二爻(六二)的解釋:「介於石,不終日,貞吉」;「不終日,貞吉,以中正」,以石為例闡明君子的行動原則。石是堅定不移的,故稱「介」;「六二」在下卦(☷坤卦)居中,陰爻陰位得正,故這一爻的品性是「中正」,正好與石性相符。「介於石」、「以中正」作為行動原則,其一用於修養,君子應在任何環境中處變不驚,堅守中正,如石一樣堅定不移;其二用於處事,凡碰上如石頭一樣不改變的情勢時,君子要及時採取應變措施,才能避免禍害。「介於石」、「以中正」雖然以石比附人事,但作為對石的認識,貢獻極大。它所提出的石頭「貞介」、「中正」之性,一直是後世各代對石最恨本的認識。從晉代陶淵明的「介介若人,特為貞夫」(《讀史述九章·魯二儒》),直到清代鄭板橋「介如石,臭如蘭,堅多節,皆《易》之理也,君子以之」(《題畫·蘭竹石》)。多少代的有骨氣文人都用石的這一貞介、中正之性來言情寓志。三代好言鬼神之事,秦漢時興讖緯之風,言兆應成為一代顯學。石的兆應是石有靈性的發端。隨著對自然、對社會的認識的深入,石的靈性於是乎就成了人與石相通的基礎和人與石親近的感情之橋。秦漢時有的思想家提出「山體曰石」(劉熙《釋名·釋山》),「雲觸石而出」(劉向《說苑·辨物》);有的又提出石與金同類,其性質「從革」(《漢書·五行志》引劉歆語),即可以進行改變。由這些理論,可知當時認為石是組成山的骨,是山的構架。這種構架又是氣所凝聚而成。「從革」又指出石有再創造、再生的特性。漢時梁孝王築兔園,「園中有百靈山,山有膚寸石、落猿岩、棲龍岫。」巨富袁廣漢於北邙山下築園,「構石為山」。這些行為都是「從革」的具體表現。以石組成象徵性山體,以石的本性來組合成另一種美的東西,這是對石審美並將人的這一審美取向付諸實踐的開端。

如果說夏商周三代、秦漢是對玩石的一種認識和實踐上的奠基,那麼魏晉南北朝則是這一認識和實踐的重要轉折時期,表現出了石與人生的交感。隨著魏晉南北朝山水詩、山水畫的發達,對石的認識也有了山水之情、山水之思。如梁朝蕭推《賦得翠石應令詩》中所云:「依峰形似鏡,構嶺勢如蓮」。又如陳朝摽〔piao漂〕法師《詠孤石詩》中所云:「中原一孤石,地理不知年。根含彭澤浪,頂入香爐煙。」這些句子,都表明了詩人由石引出的山水之思。這時期在造園中的疊石之藝也漸趨精巧。如北魏張倫造景陽山「有若自然。其中重岩復嶺『嶔崟〔qinyin欽銀〕相屬,深谿〔xi溪〕洞壑,邐逶〔liwei里危〕連接。」但這個時期,對孤石的「獨高不群」、「孤秀白雲」、「獨標千丈」這種貞介之質吟詠尤多,說明詩人由石引發的這種山水之情,是詩人在動亂的年代裡,移情於石,以石自比,抒發了人們對事世不滿的情緒和自己身處濁世而求清白的願望。

唐代是石與人生融和的時期。唐代玩石之風大盛,尤其在文人士大夫中,互相贈石,詩文唱和不乏其例。如白居易、李德裕、牛僧孺都是玩石名家。其中李、牛二人在政治上是勢不兩立的對手,唐代政壇上有名的牛、李之爭,就由他二人引起。但在玩石這一點上,他們二人都是白居易好友。這個例子再好不過地證明中國文化中的玩石對精神的凈化作用。若論唐代玩石最有代表性者,當屬白居易。與前代和同代人相比,白居易至少在三個方面特別突出。一是以石比堅貞忠烈,如其《青石》詩中云:「願為顏氏段氏碑,雕鏤太尉與太師。刻此兩片堅貞質,狀彼二人忠烈姿。義正如石屹不轉,死節如石確不移。」二是以石為伴侶。如其《雙石》詩中云:「回頭問雙石,能伴老夫否?石雖不能言,許我為三友。」又在《北窗竹石》中寫道:「一片瑟瑟石,數竿青青竹。向我如有情,依然看不足……有妻亦衰老,無子方煢〔qiong窮〕獨。莫掩夜窗扉,共渠相伴宿。」三是以石自比,如寫《太湖石》,先言此石神奇之姿,再言此石神奇之事,最後歸結為才太大無器之用,實是以石比己。又有《蓮石》詩云:「青石一兩片,白蓮三四枝。寄將東洛去,心與物相隨……莫言千里別,歲晚有心期。」也是以蓮石自比。此外,李德裕的詩:「聞君采奇石,剪斷赤城霞」,「名山何必去,此地有群峰」,也都是賞石的名句。牛僧孺在給白居易的一首詩中,提到「念此園林寶,還須識別精」。將太湖石與園林相聯繫,並明確太湖石為園中之寶。(圖28)與此詩相呼應的是白居易會昌三年(公元843年)五月為牛僧孺建園的一篇記事文(《太湖石記》)。言牛僧孺當丞相時為官廉潔,唯不拒別人贈石,並「以石為伍」,「惟石是好」。牛僧孺將形態不一的太湖石列置園中,「三山五嶽,百洞千壑,覶〔luo羅〕縷簇縮,盡在中。百仞一拳,千里一瞬,坐而得之,此所以為公適意之用也。」白居易這篇文章,充分說明石在唐代人生活中重要的作用。唐代玩石賞石,多為園林中列石與疊石,對奇異之石的欣賞,也見於唐人的生活中。如上舉李德裕詩(「聞君采奇石」)中所說臨海太守所贈奇石,即為產於天台之花乳石,色如玳瑁,瑩潤堅潔可愛。又吳興卞山產桃花石,皎然《桃花石枕歌》一詩中比之為和氏美玉(「卞山幽石產奇璞,荊人至今采不著」)。東陽、永康松化石,為松樹化石,盤根大柯,文理曲折,陸龜蒙《二遺詩》寫此石自然天成,有山林之趣(「萬股清風吹作籟,一條寒溜滴成穿」;「幸與野人俱散誕,不煩良匠更雕鐫」)。綜上所述,唐代對石的賞玩,已進入了人石相融的階段,而對各種奇石的注目,又拓展了石與人聯繫的範圍(非園林用石),這些無疑對宋代玩石賞石高峰的形成,作了認識上和材質上的準備。

對宋代的雕塑成就,歷來的評價甚低,認為中國雕塑自此開始衰落,且每況愈下,甚至還有宋代無雕塑可言之論。真實情況如何呢?宋代是山水畫達到高峰的時期,也是文人畫大興的時期。在這一形勢下,佳石、盆景,帶著濃郁的文人氣息和書卷氣息,演變成一種新的雕塑品種——文人雕塑。這一中國最獨特的雕塑藝術,高峰就在宋代。就這點而論,宋代的雕塑成就,可與任何一個朝代匹敵。這些雕塑,要麼一塊,要麼組合,或安於庭院,或置於案頭,或陳於架上,或納於袖中,時時觀賞,時時品玩。宋代對石的品賞形成一種時代風氣,凡天下奇石都列入品賞之內。在這些奇石中,有品種奇特者,有世上罕見者,也有海中珊瑚,岩中化石。宋代杜綰所著《雲林石譜》共列石116種,其中有天下名石及其特點與歷史,也有佳石及其品性與產地等,可謂是宋代賞石的一部簡明辭典。書中提到對石之極品太湖石的加工(按需求加工後沉於水中,久經流水沖刷,再取出時,加工之處石理宛如天生),也就是雕塑製作。此外,書中對一些名石的敘述中,頗多文人名士收藏或玩賞的記載,由此也能看到宋代文人玩石風氣之盛。可以說宋代崇石之風,夾雜著高雅的審美情趣與濃厚的獵奇習氣,而「花石綱」則是這種風氣的集大成。「花石綱」即北宋徽宗趙佶〔ji 吉〕為在汴京(今河南開封)修造艮〔gen〕獄(皇家園林名稱),徵集江南珍異花木奇石而設。經十幾年的搜刮,艮獄以太湖石、靈璧石一類奇石堆成假山,「雄拔峭崎,巧奪天工……千態萬狀,殫奇盡怪」。除了假山外,還在園中豎立許多造型奇特的單塊石頭作為點景,這種設置目的與今天的園林雕塑的作用是完全一樣的。汴京被金人攻破後,艮獄也被毀。名貴的太湖石散失四方,一些被金人掠至金中都(今北京西南)。以後朝代更迭,這些太湖石又散失許多,今故宮、頤和園等皇家宮苑內,尚有不少艮獄舊物留存。

這個時期在石的認識中,還有一個明顯的變化。在宋代這個山水畫對山川自然景物表現得淋漓盡致的時代,對石頭的審美反而跳出了山水之思、山水之情的框子,形成了一種獨特的審美形式,即從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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