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九章 特殊規則

在他十二年的成長歲月中,喬納思首次體悟到什麼叫做隔離和與眾不同。他記得首席長老說過:他的訓練是在隔離的狀況下,單獨進行的。

雖然訓練尚未展開,但是在離開大禮堂時,他已經領略到被分隔開來的滋味。他握著資料夾,穿過人群,尋找家人和亞瑟。大家紛紛讓路給他,注視著他,並低聲耳語。

「亞瑟!」他在停車場看見朋友,趕緊大叫,「我們一起騎回家嗎?」

「當然啦!」亞瑟的笑容一如往昔,親切又熟悉,但喬納思隱隱覺得亞瑟好像遲疑了一下。

「恭喜啦!」亞瑟說。

「我才要恭喜你呢!」喬納思回答,「當她提起『打打』這件往事時,真是有趣兒,你獲得的掌聲比誰都多。」

剛晉陞為十二歲的孩子這時也聚集過來,小心翼翼地把資料夾放入自行車後的提籃里,準備回家後再拿出來研讀。過去這幾年,孩子們晚上都得背誦學校功課,總是一邊背,一邊無聊地打哈欠。今晚可就不同了,他們是用期待的心情來背誦未來的工作規則。

「恭喜你,亞瑟!」有人大叫,同樣又遲疑了一下才說,「也恭喜你,喬納思!」

喬納思和亞瑟也禮貌地恭賀對方。喬納思看見爸爸和媽媽在自行車旁,遠遠地望著他。莉莉已經坐上后座,系好安全帶了。

他揮揮手,他們也笑著揮揮手。他注意到莉莉表情很嚴肅,大拇指含在嘴裡。

在回家的路上,他跟亞瑟的交流只是幾個小笑話和一些無關緊要的話。

他在家門口下車,對亞瑟大叫:「明天早上見,娛樂中心主任助理!」

亞瑟繼續往前騎:「好的,再見!」

亞瑟大聲響應的瞬間,他再一次感覺到他們長期建立的友誼,似乎有些走調。也許是他多慮了,跟亞瑟在一起,不可能有什麼改變的。

那天的晚餐靜得出奇,只有莉莉嘰嘰喳喳,提出一大堆有關未來義工生涯的規劃。她說她要先到育嬰中心服務,因為她已經是喂加波吃飯的專家啦。

「我知道,」當爸爸對她投來警告的眼光時,她立刻補充說,「我不會提他名字的,我會假裝自己不知道。我等不及了,好希望明天趕快來呢!」她快樂地說。

喬納思不安地嘆了一口氣:「我可以等!」他喃喃自語。

「大家都很尊敬你的工作,」媽媽說,「爸爸和我為你感到驕傲。」

「那是我們社區最重要的工作。」爸爸說。

「但是幾天前,你說指派的工作是最重要的工作!」

媽媽點點頭:「這不一樣。這不是工作,真的。我想都沒想過,也沒想到……」媽媽停頓了一下,「因為向來只有一個記憶傳承人。」

「但是,首席長老說十年前做過一次遴選,結果失敗了。她指的是什麼?」

爸爸和媽媽遲疑了半晌,最後爸爸敘說了上一次的遴選結果:「上次的情況跟今天很像——同樣充滿懸疑,喬納思。當所有的十一歲孩子都獲得指派的工作後,他們才宣布那位被選中的人……」

喬納思插嘴問:「他叫什麼名字?」

媽媽回答,「是一個女生,不是男生。但是我們不能再提她的名字,也不能再用這個名字為新生兒命名。」

喬納思很震驚。如果有哪個名字「再也不能提起」,那可是奇恥大辱啊。

「她怎麼了?」他緊張地問。

爸爸媽媽面有難色。「我們不清楚,」爸爸很不自在地說,「我們再也沒見過她。」

屋子裡靜悄悄的,他們只是默默地彼此望著。最後媽媽站了起來,說:「你獲得了最尊貴的榮耀,喬納思,最尊貴的榮耀。」

喬納思獨自在卧室里,鋪好床,打開了自己的資料夾。

他注意到有些同學的資料夾好大一沓,上頭印滿了字。他猜想班上那位科學家——本傑明,一定是輕鬆地讀著一頁又一頁的規則和說明。他也想像得到,費歐娜一定是帶著微笑,看著單子上所列的未來該學的方法和該盡的義務。

但是他的資料夾只有薄薄的一張,他讀了兩遍:

喬納思

記憶傳承人

一、每天下課後,直接到養老院後面的安尼斯入口處報到。

二、每天訓練結束後,立刻回家。

三、從現在開始可不受規則約束,有權向任何一位市民發問,並保證獲得答案。

四、禁止談論訓練內容,包括雙親和長老會在內。

五、從現在開始,不再跟別人分享夢境。

六、除非疾病或傷勢與訓練無關,否則禁止申請任何藥物。

七、不得申請解放。

八、可以說謊。

喬納思愣住了。他跟朋友的友誼怎麼維持?他那些不花腦筋的球類遊戲呢?沿著河岸騎自行車散心呢?對他來說,那是一段既快樂又重要的時光。他們為什麼要剝奪呢?這些簡單、合乎邏輯的指示,他可以理解,因為每個十二歲的孩子都一定會被告知:到哪裡、如何去以及何時接受訓練。但是他還是有一點失望,很明顯的,在他的課表裡,完全沒有任何休閑時間。

可以不受規則約束這條也令他相當吃驚。不過,再讀一次後,他知道並不是強迫他違規,只是允許他有更大的選擇權。他很確定,他永遠也不會利用這條來為所欲為。他早已習慣遵循社區的規則,一想到要探人隱私,他就渾身不自在。

至於不再分享夢境這條,倒不成問題。他很少做夢,分享夢境對他來說本來就不容易,他很高興可以免除這項義務。只是以後早餐時該怎麼辦呢?如果他做夢了,是否跟過去一樣,只要告訴家人他沒做夢就好?這就是說謊了。還有,最後一條規則說……哎,這最後一條規則他還沒準備好去理它呢。

對於藥物的限制,他感到很為難。居民用藥一向非常便利,就連孩子都可通過雙親拿到。上次他的手指頭被門壓傷,他趕緊忍痛通過廣播通知媽媽。她一要求止痛藥,藥物馬上送到。幾乎是在同一時間,他手上的劇痛立即消除,只剩輕微的顫動,現在只能靠回憶才能喚起上次的體驗。

再讀一次第六條規則,他了解壓傷手指可歸類為「跟訓練無關」的傷勢。雖然打從那次意外後,他就對厚重的大門特別留意,也很確定不會再舊事重演。可是如果真的再度發生,他還是可以申請藥物治療。

現在每天早上所吃的藥丸,也跟訓練無關,所以他還是繼續吃。

可是一想到首席長老說訓練過程必須承受很大的痛楚,他就打從心裡不安。她還說那是難以形容的痛楚。

喬納思用力吞了一下口水,實在很難想像那會是怎樣的痛楚,而且還不能服藥。這實在超出他的理解。

他對第七條規則毫無異議,因為他從未想過要申請解放。

他強迫自己再讀一次最後一條規則。打從啟蒙開始接受教育,打從開始學習使用語言,他就沒說過謊。這是學習正確用語不可或缺的環節。他四歲時,有一次在學校午餐前說了一句:「我餓死了。」

結果馬上被帶到旁邊,上了一堂精確使用語言的課程。

在課堂上他學懂了他不是「餓死了」,而是「肚子很餓」。在社區里沒人會餓死。過去也從來沒人餓死,未來更不可能有人會餓死。說「餓死了」,就等於是在說謊。當然,這是一個不經意地說謊。要大家精確地使用語言,就是希望大家不會不經意地說謊。他了解這一點嗎?他們問他。他果然了解。

在他的記憶里,他再也不敢說謊。亞瑟不會說謊,莉莉不會說謊,爸爸媽媽不會說謊,沒有人會說謊,除非……

一個念頭突然浮現喬納思的腦海里,連他自己都嚇了一大跳:是否其他人——大人——在晉陞為十二歲時,都收到同樣可怕的指令呢?

是否他們都被指示:可以說謊。

他的內心受到很大的衝擊。現在,他有權向任何人提問——而且一定會有答案——就用想像的吧(雖然還是很難想像),他可以問某個大人,也許就問爸爸:「你說謊嗎?」

不過,他也無從知道他所獲得的答案是不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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