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經到北宋進入了它最繁榮的時期。現知北宋圖經的數量大大超過隋唐。宋代將天下分為一府(首都開封府)十八路。南宋初史學家鄭樵所著的《通志》,在《藝文略》「圖經」條下,載有北宋圖經的目錄,一共1433卷,一府十八路的圖經都是齊全的。
在我國歷史上,宋代是一個學術空氣比較自由活潑的時期,私人不得編史修志的禁令早已被突破。同時,經過隋唐五代幾百年的編圖經用圖經,社會上下對圖經的價值有了更深入的認識。不但一些有文化有抱負的地方官,開始將修志作為一項地方文化事業來對待,而且許多文人學士認識到志書是一種很好的著作形式,通過它,可以向政府、向社會表達自己的政治見解和學術見解,既能影響當代,又可以傳之後世,所以願意將他們的學識和才能貢獻給地方志事業。在這樣的社會背景下,北宋的圖經不僅數量多,而且在質量上有了重大突破,從內容到體例都在從早期圖經的舊框框中擺脫出來。
圖經在質量上的突破,突出地表現在它開始掙脫古地理書傳統範圍的束縛,大量增加了歷史和社會的內容,逐漸向兼記史地、統合古今的正式地方志過渡。樂史的《太平寰宇記》是體現這一轉變的名著。
樂史是撫州宜黃(江西宜黃)人,一生志在研究歷史地理。他曾長期擔任史館編修,得以閱讀皇家檔案和藏書,又做過多年地方官,獲得很多親身感受。《太平寰宇記》是一部全國總志,原有200卷,現存192卷。它的書名一語雙關,既說明這部書編於宋太平興國年間(公元976—984年),又表示對宋朝大一統「太平盛世」的讚頌。樂史在這部書中,除保留傳統的地理類目外,增設了姓氏、人物、風俗等類;由人物又擴充到官爵、詩詞、雜事;不僅參考了過去的地誌、圖經,對於正史、雜史以至小說筆記中的材料,只要靠得住,也都盡量採取,從而大大擴充了志書的容量。過去也有個別志書記載過人物或歌謠,那只是偶爾的曇花一現,不能形成普遍的氣候。《太平寰宇記》卻能將多方面的內容融會貫通,合理地綜合組織起來,從此確立了歷史、人物、藝文在志書中的地位,為以後修志樹立了史、地、人、文並重的範例。《四庫全書總目》評論它說:「後來方誌必列入人物藝文者,其體皆始於(樂)史,蓋地理之書,記載至是書而始詳,體例亦自是而大變。」(《四庫全書總目》卷六八)顯然認為它是方誌史上的一個里程碑。
北宋另外兩部著名的全國性志書,一是官修的《元豐九域志》,已如前述,基本上仍是傳統的地理志;一是歐陽忞〔min民〕的《輿地廣記》,著重記述政區的沿革和地名的變遷,只能算一部記載地理沿革的專志。而南宋流傳到今天的兩部總志,一是王象之的《輿地紀勝》;一是祝穆的《方輿勝覽》,都承襲了《太平寰宇記》有史有地有文的體裁。它們尤其重視記載古迹名勝,收進了大量詠贊地方風土的詩文。不過,這兩部「總志」都只限於記述南宋的疆域,沒有包括北方金國治理下的大片土地。
北宋的地區性圖經有刻本傳下來的,只有朱長文的《吳郡圖經續記》。朱長文是蘇州人,因為有足疾,早年不肯出來謀官做,在家裡築了一所「樂圃坊」,讀書著書,學問「名動京師」,以致經過蘇州的士大夫都以不曾到過樂圃坊為恥。他非常熟悉當地掌故,地方官到任總要先登門拜訪他,將政務上的疑難向他請教,他都能提出切實的富於建設性的意見。《吳郡圖經續記》是一部蘇州志,完成於元豐七年(公元1084年),是續舊的《吳郡圖經》而作的。在它的28個門類中,包含有學校、人物、事志、雜錄等,當時人就很稱讚它記事之全備。此外,還有一部《明州圖經》(浙江寧波),成書於北宋末的大觀年間(公元1107—1110年),問世不久即毀於兵火。但據看見過它的人說,它也有人物、古迹、釋氏(佛教人物)、道流(道教人物)等類目,和《吳郡圖經續記》很相似。由此可見,北宋的地區性圖經,同樣在悄悄地越過單純地理書的邊界,邁進了更為寬闊的社會和歷史學的領域。
圖經本來是以圖為主,以文字說明為輔的。後來圖經中需要說明的事情越來越多,文字部分就越來越詳細,圖則逐漸退居到次要地位。圖又很容易丟失。無論什麼時候,處理圖畫總是比處理文字要困難些,在傳抄或翻刻圖經的過程中,常有人只抄刻文字,而將圖畫捨棄。而且,古代的圖軸幅很大,展開和摺疊都麻煩,人們往往把「圖」和「經」(文字說明)分開繕寫,分別保存,所以,有些「圖經」本身並沒有圖,一旦另行出版的圖幅損壞或丟失,它卻仍稱為「圖經」,就名不符實了。
於是,從北宋開始,「圖經」這個名稱也開始發生變化,逐漸被「志」所代替。北宋元豐年間官修的《九域圖》,因為沒有圖而改稱《九域志》,就是一個典型的例子。從嚴州(浙江建德)幾種志書的名稱,更可以清楚地看出這種變化的脈絡。嚴州在宋代一共修志五次,前三次都稱為圖經,都失傳了。第四次修於南宋淳熙十三年(公元1186年),起初仍題名《嚴州圖經》,後來被改稱《新定志》,兩個名稱並存,說明這時候「圖經」和「志」在人們的心目中已經沒有區別。景定年間(公元1260—1264年)第五次再修,就徑直稱為《新定續志》了。
還可以舉兩個例子:南宋嘉定三年(公元1210年),羅鑒為新完成的《羅山志》(江西崇仁)寫序,序中說,這次修志是「以祥符圖經為祖」,而修成後卻「名曰《羅山志》」。又,南宋人筆記《賓退錄》卷四有這樣的記載:開禧年間(公元1205—1207年)「胥州重修圖經,號《江鄉志》」。都可以證明,在南宋人看來,「圖經」和「志」是同一種東西。而且,以「志」的名稱取代「圖經」,顯然是大勢所趨。
北宋以「志」命名的志書,現在知道的只有20多種,比「圖經」少得多。其中宋敏求的《長安志》(陝西西安)最受後人推崇。宋敏求做過宋朝的編修官,參與過《新唐書》等多部重要著作的編撰,自己家裡藏書30000卷,本人的著述也很多。他還纂修過《河南志》(河南洛陽)20卷,可惜散失了。同時代的史學大家司馬光曾為《河南志》寫過一篇序,只有這篇序幸運地保存了下來。司馬光在《河南志序》中稱嘆《長安志》和《河南志》內容的充實:「凡其廢興遷徙,及宮室、城郭、坊市、第舍、縣鎮、鄉里、山川、津梁、亭驛、廟市、陵墓之名數,與古先之遺迹、人物之俊秀、守令之良能、花卉之殊尤,無不備載,……開篇粲然,如指諸掌,真博物之書也。」值得注意的是,這兩部志書和《吳郡圖經續記》都是學者的個人著作。作者淵博的學識和見聞,對於豐富志書的內容(特別是人文、社會方面的內容)顯然起了重要的作用。
到了南宋,稱為「圖經」的志書數量銳減,「志」的數量猛增。現有名稱可考的「志」有200多種,大大超過了「圖經」。這200多種志書遍及南方各省,有郡志、州志、縣誌、都邑志,還有鎮志。我國現存最早一部鎮志《澉〔gan敢〕水志》(澉水是浙江海鹽的一個鎮),就是南宋紹定三年(公元1230年)纂修的。
南宋偏安於富庶的江南,100多年中環境相對安定,經濟文化都有較大的發展;加上修志制度日益完善,大多數志書由才學之士主纂,一些文人學士痛心於中原失陷,常將故國之思,興亡之慨寓於修志之中;所以南宋的志書不僅數量多,而且質量好。現存的20多種南宋志書中,不少是歷來公認的名志。
南宋首都臨安(浙江杭州),曾在乾道、淳祐、咸淳年間三次修志,後人合稱《臨安三志》,都是宋志中的佼佼者。《(乾道)臨安志》在現存南宋志書中是最古的一部。它也是現存最早的杭州地方志,後面的兩部《臨安志》都是以它為藍本的。它的纂修者周淙曾兩度任臨安知府,關心農事,興修水利,多有善政。原書有15卷,現存只有第一至三卷。《(淳祐)臨安志》早年亡佚。清嘉慶十四年(公元1809年),意外地在書市上發現了它的殘抄本六卷,學者和藏書家們如獲至寶,甚至賦詩相慶,欣吟「宋室江山存梗概,鄉邦風物見繁華」;「真箇蘇杭聞見廣,藝林佳話遍天涯。近年北京圖書館善本組從《永樂大典》殘卷中,找到一篇陳仁玉寫的《淳祐臨安志序》,才確知這部官修方誌原有52卷,分為12門99類,全文有「數十萬言」。也才確知它的主纂者是陳仁玉。在現存的第五至十卷中,保存著它前、後兩志中都沒有的一些重要材料,所以不能因為篇帙不全就輕視它。《(咸淳)臨安志》原有100卷,現存95卷,是三部志書中保存得最全的。它的纂修者潛說友,曾兼任過臨安知府,很有能力,但因趨附奸相,後來作平江府(今蘇州市)知府,元兵臨城時又棄城先逃,被認為人品微不足道。但他編的這部志書,在現存宋志中是內容最詳實的,而且體例完善,對於疑難問題或史料記載說法不一的,都加以考證,說明依據,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