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1-5

1.為步行而行

翠竹影下,年輕的比丘縛悉底跏趺而坐,全神專註其呼吸,不知不覺,一個多小時過去了。其他四百多位習禪者和縛悉底一樣,在偉大導師喬達摩的指導下,在竹林中或茅蓬里各自習禪,人人都親切地呼喚他們的導師為「佛陀」。

這片竹林,方圓四十畝。七年前,波斯匿王將之贈送給佛陀和他的僧團,從此被稱之為竹林精舍。從王舍城向北行,只需三十分鐘便可到達這裡。寺院四圍,種滿了摩揭陀國多類不同品種的翠竹,環境十分清靜幽雅。

揉揉眼睛,縛悉底展顏微笑,當他慢慢地放開腿來,雙腳仍是酸麻麻的。今年二十一歲的他,剛在三天前受了比丘戒。戒儀是由佛陀的十大弟子之一的舍利弗主持。受戒的儀式當中,縛悉底一頭咖啡色的頭髮被全部剃掉。縛悉底十分慶幸自己可以成為佛陀僧團的一份子。很多比丘都是來自貴族階層,就像佛陀的弟弟難陀尊者、提婆達多、阿那律和阿難陀等。無須別人正式介紹,縛悉底從遠處已經可以辨認出他們來。雖然他們的衲衣破舊褪色,但他們的氣質仍是十分高雅。

「大概還要過一段曰子,我才可以和這些貴族背景的比丘們結交吧。」縛悉底想。

奇怪的是,雖然佛陀也是王者之子,縛悉底卻一點也不覺得與他有隔膜。縛悉底是屬於所謂的「不可接觸者」,因他出生自最低層、最貧賤的階級。這是當時印度階級體制所導致的岐規。十年以來,他都是以放水牛維生。但這兩星期,他就可以和其他來自不同背景的出家人一起修行。每個人都對他很好,給他和靄的笑容和深深的鞠躬。可是他仍覺得很不自在。他相信大概要幾年時間,他才可以全面適應和感到舒泰。

忽然,他從心底里湧出了歡顏,因他這一刻剛想起佛陀的十八歲兒子羅睺羅。從十歲開始,羅睺羅已是僧團里的一個沙彌。在這短短的兩星期中,他們兩人已成了最要好的朋友。雖然羅睺羅仍未成為正式比丘,但卻是他教縛悉底怎樣隨著呼吸坐禪的。雖然羅睺羅未受比丘戒,但他對佛陀的教導已有很深的認識。只要等到滿二十歲,他便可以受具足戒,成為正式比丘。

縛悉底回想起兩星期前,佛陀來到伽耶附近的小村落優樓頻螺,邀請他出家的情形。當佛陀來到他的家裡時,縛悉底正和他的弟弟盧培克在外面放水牛,家中只剩下兩個妹妹,十六歲的芭娜和十二歲的媲摩。芭娜一望便認出來訪者是佛陀。正當她想趕快跑去找縛悉底回來的時候,佛陀告訴她沒有必要。他打算和隨行的比丘們及羅睺羅一起往河邊找她的哥哥。他們找到縛悉底和盧培克時,已將近黃昏了。這兩兄弟正在尼連禪河中替九隻水牛洗滌。兩小夥子一見到佛陀,便立刻跑到岸上來,把雙手合成蓮苞狀,然後探深深的鞠躬,禮敬佛陀。

「你們長大了很多啊!」佛陀對他倆熱情的笑著說。縛悉底並沒有回答。看到佛陀那祥和的面孔,親切又毫不吝嗇的笑容,和閃耀透人的目光,縛悉底已被感動得熱淚盈眶,不知說甚麽才好。佛陀穿著一件用很多碎布縫合成田狀圖案的衲衣。他依然是赤足而行,就像十年前在離這裡不遠的地方,初次遇上縛悉底那時一樣。那段日子裡,他們曾在河畔和菩提樹蔭下渡過了很多時光。

縛悉底望望跟隨著佛陀的二十位比丘,見他們個個都是赤著腳,穿著和佛陀一般顏色的衲衣。再看清楚一點,縛悉底才發覺佛陀的衲衣,比其他比丘的長了大概一隻手掌的長短。站在佛陀旁邊,是一個直望著他微笑而年紀又和他相若的沙彌。佛陀輕輕的在縛悉底和盧培克的頭上拍拍,然後告訴他們,他是在回王舍城的路途中,特地前來探訪他們的。他又表示很樂意等他們替水牛洗澡完畢後,和他們一起步回縛悉底的茅舍。

在路上,佛陀介紹他的兒子羅睺羅給縛悉底和盧培克認識。原來剛才對他笑得燦爛的沙彌,正是羅睺羅。他比縛悉底年輕三歲,但卻和他一般高矮。雖然羅睺羅只是一個沙彌,一個初學者,但他穿的衣服卻和其他比丘的無異。羅睺羅行在縛悉底和盧培克中間,把手裡的缽交給盧培克,又把自己的雙手溫和地搭在倆個新朋友的肩膊上。他從父親的口中已聽過很多關於縛悉底的事,所以對他已感到很熟絡。這兩兄弟也正陶醉在羅睺羅這股溫暖的情懷裡。

回到縛悉底的家中,佛陀便立刻邀請他加入僧團跟他修學佛法。十年前,縛悉底曾向佛陀表示他有意跟佛陀修學,而佛陀當時也曾答應會收他為徒。現在佛陀再回來,縛悉底已滿二十一歲了。佛陀並沒有忘記他的承諸。

盧培克拉著水牛回到牛主雷布爾莊主的住處。佛陀則坐在縛悉底屋外的一張小凳子上,比丘們都站在他的背後。泥土牆壁,茅草屋蓋,縛悉底的房子實在容不下所有的人。芭娜對縛悉底說:「哥哥,請你跟佛陀去吧!盧培克比你當初放牛時還要健壯。我也已經可以打點房子的一切。你已經照顧我們十年多,現在該是我們照顧自己的時候了。」

媲摩坐在盛載而水的大木桶旁邊,望著她的姊姊,一言不發。縛悉底望望媲摩。她是一個非常可愛的女孩。縛悉底初遇佛陀的時候,芭娜只有六歲,盧培克三歲,媲摩則仍是個嬰孩。盧培克在門外玩泥沙,芭娜就在替全家燒飯。

他們父親死後六個月,母親也因分娩而去世。縛悉底雖然只有十一歲,便已經要當起一家之主。找到看水牛的工作後,縛悉底努力勤奮,使全家都得到足夠糊口。有時他還可以帶一點水牛乳汁給小媲摩享用。

媲摩這時明白縛悉底想知道她的感受,於是她微微的笑了。再躊躇一會,她輕聲地說:「哥哥,你就跟佛陀去。」她轉過頭來,想把眼淚收藏起來。她曾聽過縛悉底提起無數次想跟佛陀修學的願望,她實在是真心的想他去。但當這一刻將要來臨時,她又按捺和掩飾不住內心的悲傷。

這時,盧培克從村裡回來,剛聽到媲摩說的話。他立刻知道要分開的時候終於來了。他望著縛悉底,然後說:「哥哥,請你隨佛陀走吧!」這時,全屋裡寂靜無聲。盧培克將視線轉向佛陀,再說:「我尊敬的大人,希望你允許我的哥哥追隨你學習。我己夠年長去照顧這個家了。」盧培克望向縛悉底,極力忍著淚水,再說:「不過,希望哥哥你請佛陀讓你有空時回來探望我們。」佛陀站了起來,輕撫著媲摩的頭髮,然後說:「孩子們,先吃一點東西吧。明天早上,我會回來接縛悉底,然後一起去王舍城。今晚,我和比丘們會在菩提樹下度宿一晚。」

佛陀行到木閘前,又回過頭來對縛悉底說:「明天早上,你不用帶任何東西。身上穿著的衣服已經足夠。」

那天晚上,他們四兄弟姊妹談到深夜。就像一個將要遠行的父親,縛悉底給他們作最後的叮囑,要他們互相關懷,好好的照顧這個家。他輪流的擁抱每一個弟妹。當小媲摩被哥哥緊抱在懷裡時,她真的再無法強忍眼淚了。她低聲啜泣起來。不過她很快又抬起頭來,深呼吸一下,然後望著哥哥微笑。她實在很不想令縛悉底難過。暗淡的油燈光已足夠令縛悉底看到她的笑容。他明白和感謝小妹妹的心意。

第二天清早,縛悉底的朋友善生也前來與他道別。她前一晚經過河畔時,是佛陀告訴她縛悉底將會出家,加入僧團的。其實善生認識佛陀也是在他未證道之前。善生比縛悉底大兩歲,是村長的女兒。她帶了一小瓶子草藥送給縛悉底。但他們還沒有談上幾句話,佛陀和他的弟子已來到了。

縛悉底的弟妹一早已經起來準備送行。羅睺羅與他們一一輕聲囑咐,鼓勵他們要堅強和互相照顧。他更承諾,每當他路經此地,必定會來優樓頻螺探訪他們。縛悉底一家人與善生跟著佛陀和比丘們一同行到河邊。就在這裡,他們全部合上掌來,向佛陀、諸比丘、羅睺羅及縛悉底道別。

縛悉底心裡感到既惶恐又喜悅。他緊張得胃裡打結。這是他有生以來,第一次離開優樓頻螺。佛陀說過,需要十天時間才可以到達王舍城。平常人是可以行得快一點的,但佛陀和他的比丘們行得比較慢,而且十分從容。當縛悉底的步伐放緩,他的心也跟著平靜下來。他現在已全心全意地投入了佛、法、僧之中,而這就是他要行的道路。他再轉過頭來,深情地看了他唯一熟悉的人和地最後一眼,善生和他的弟妹漸漸在他的視線中變成塵土般細小,溶入了林樹的影子里。

對縛悉底來說,佛陀的步行就是為享受步行而行的。他似乎全不在乎會否到達目的地。他的比丘們也是如此,沒有一個人呈現些微的緊張和不耐煩,或希望儘快到達目的地。每個人的步伐都是那麼緩穩平和。他們就像一起在寫意地漫步,沒有一點疲態。而每一天,他們卻都可以行上一段很長的路程。

每天早晨,他們都會到附近的村落中乞食。他們以佛陀為首,長列排行。縛悉底行在最後,緊貼羅睺羅背後。他們步行時靜悄莊嚴,每一踏步都專註地留意著每一下呼吸。他們不時會停下來接受村民的供養,使他們有機會把食物放進缽內。有些村民恭敬的跪在路旁,等侯著供僧。當比丘們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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