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五章 不棄

夜深了,明朗才回來,他看到了鍾原,一下子就驚呆了。

這絕對是非常恐怖的臉色,像是將死之人,他伸出手去摸鐘原的印堂,入手冰涼,他真的被嚇到了。

「印堂涼,人要亡。」這句話語他不可能不知道。

鍾原這是怎麼了,他實在沒有辦法,只好請出四蘭道姑。

鍾原還在拍明朗摸到自己額頭上的手,說:「我又不是從斷背山上下來的,你摸我做什麼?」

明朗已經換成了女聲,介面道:「還好意思說,如果不是你好色淫蕩,怎麼會被花鬼纏身。」

鍾原往後一退,結巴著說:「四蘭道姑,明朗又讓你上身了?」

「什麼上身不上身的,明朗那小子,本是除魔四大門派中的一個正宗傳人,卻因為受重創失了本領,不然,他通靈也是很容易的事情,哪裡要我這麼費力地上他身。」現在明朗的臉上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樣子。

「他,他還除魔門派,四蘭道姑,你好金庸味。」

「行了,我上來的時間有限,讓我幫你除去纏著你的花鬼吧!」說著明朗開始手心畫符。

鍾原一看,原來四蘭是真來除鬼的,他害怕了:「你不是當真吧,表情這麼嚴肅,你要除的人是誰?」

「這盆花,和你夢中的女子。」四蘭道姑工作的時候很有氣勢,說話很簡單明了。

鍾原一聽,抱起花來就猛地衝出門去了,他知道,解釋沒有用,求情沒有用,說再多也沒有用,那四蘭道姑的符已經畫得差不多,只要一拍,自己的夢就被拍碎了。

他絕對不可能會相信,那個夢中女子是來害自己的,哪怕是鬼,也是好鬼,她不會傷害自己。

他跑得很快,明朗在後面狂追,但一會兒就被遠遠地給拋在後頭,不見了鍾原的蹤影。

明朗一個人站在樹陰下,想了一會兒,一個女聲問:「他跑哪裡去了,那小子要往鬼門關里跑,我也沒有辦法。」

明朗的聲音出來了,怒道:「這麼點小事都辦不好,那麼小的一個花鬼也擺不平嗎?現在怎麼辦?」

四蘭尖銳的聲音:「你還有臉來怪我,如果不是你從來都不運動,我哪裡會跑不過他,你問我怎麼辦,我問誰?」

明朗氣極了,也沒有辦法,只好往蘇怡家裡跑去。

蘇怡一聽這個消息,嚇得兩腿發抖,渾身無力,嘴裡直說:「怎麼辦才好?」她手足無措地拉著明朗的衣角,求著明朗說:「四蘭道姑,你救救他。」

明朗不知道說什麼:「四蘭道姑已經過時間了,走了,只能靠我們自己了。」

「靠你?完了,完了,鍾原這次死定了。」

明朗開始打電話叫易平安與張偉軍,兩人很快趕來,聽到了這個消息都不知怎麼辦。平安與明朗自那天后第一次見面,情況緊急,兩人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過,那一剎的擁抱彷彿只是在夢裡發生。

平安瘦了很多,顯得更加清秀,她抱著已經急成一團、不知道方向在那裡亂轉的蘇怡。蘇怡的嘴裡一直念叨著:「怎麼辦,怎麼辦,鍾原要怎麼辦?」

平安安慰著她,這個時候,誰都知道在蘇怡的心裡鍾原有多麼重要,雖然平時兩人吵架吵得要命,卻在關鍵的時候可以為了對方的安危嚇得掉魂。

明朗看著面前的三個人,兩個一點法術都沒有的女人,和一個當過和尚卻絕對連半桶水都算不上的師兄,這回真沒有任何辦法了,四蘭道姑又只能一天出現一次,但鍾原的情況是沒有辦法過今天了,只能靠自己了。

明朗的眼神一堅定,直往樓下奔,後面的人跟著追,明朗邊跑邊回想著鍾原從前無意中說的話:「花是樓下那個七婆送的,就是那個屋子的老太婆,我當然要精心照顧啊!」

答案一定在老太婆那裡,他一定要救到鍾原那個傢伙,不能再讓夥伴死在他的面前了。

鍾原抱著花跑得飛快,很快就消失在夜色中,他氣喘吁吁的,放下懷裡的曇花,一邊擦汗一邊想道:「幸好我上學時練過短跑,不然還不一定能跑過那個變態和尚,居然要把你給毀了,我是怎麼也不會答應的。」

他想了想又說:「管你是人是鬼,是妖是魔,你就是你,我一定會保護你,不會讓任何人欺負你,傷害你,所以,你不用害怕。」

那花聽了,花朵輕輕地動了幾下,不知道是不是鍾原的幻覺,只是,他感覺頭一昏,就倒頭睡去,也不知道自己身處何方。

迷糊中,只感覺有人拉著他的手,輕輕喚他的名字,睜開眼,那女子的臉就映入眼帘。

正是那個臉上有淚痣的女子,鍾原一把拉住她說:「你快跑吧,有人來捉你了。」

「你,你不害怕!」

「傻瓜,我說過要保護你的,你跑吧,那人很厲害的。」

那女子看了他久久,然後什麼也不說,就拉著他騰空而起,在街道上空低低地掠過。鍾原看到下面有很多人看他們,心裡一種滿足感油然而生。他仔細辨認那些人的臉,尋找著他認識的人。他看到明朗、張偉軍、安離弦、洛美、朱時珍,他們都目瞪口呆地看著他,臉上是嫉妒和羨慕的表情。他還看到了蘇怡,她還在向他大聲叫喊著什麼,可是他完全聽不見。

看到蘇怡,不知怎的,他的心微微跳了一下。他想飛到蘇怡身邊去,聽聽她在說什麼,可是手被輕輕一扯,那個女子就帶著他飛快地飛上雲層了。

深藍的天空上,繁星點點。鍾原突然分不清哪裡是上哪裡是下,只覺得自己是在星星的海洋里遨遊。星星們眨著詭秘的眼,似乎觸手可及。他伸出手去摸,真的摸到了一顆小星星,柔和的橙黃色,只有乒乓球那麼大小。那顆星星想逃開,可是卻慢了一步,鍾原早輕輕把它握在手中。

他虛握著拳頭,橙色的光芒從指縫裡透出來,星星發出微微的嗡嗡聲,好像是想找個地方逃出去。他笑著,把它拿給她看。她仔細地從他指縫裡看,微微笑著,湊近了過來,在鍾原臉上輕輕吻了一下。

鍾原像是被電擊了一樣,全身都麻木了,興奮的電流在全身上下躥動。不知何時他鬆開了手,重獲自由的星星連忙向遠處飛去了。鍾原的目光追隨著逃逸的星星,卻看到遠處的星星們組成了一張臉——發著光的蘇怡的臉。

他有點詫異。可是還沒等有進一步的動作,那個女子已經拉著他又飛下雲層,向那片花的海洋降落下去了。

開滿花的原野還是一樣,那條河也亘古不變地流著。

鍾原抬頭看,想看到那星星拼成的臉。可是天上什麼都沒有,像是凝成固體的黑。鍾原有種錯覺,覺得天在緩緩地下降,終將落到地上,把一切擠成齏粉。

她站在河面上,對他招手:「來啊。」

她還在向他招手:「來啊,我們一起過去。」笑靨如花,把所有的曼珠沙華襯得都沒有了顏色。

鍾原一步一步向她走去。她站在水面上,沒有激起一絲水花。水從她腳下平靜地流過,水面映出她的倒影來。

一步,又一步。只要和她一起跨過這條河,就能在一起了吧。

不知怎的,鍾原突然想起蘇怡來:想起幼兒園兩個人爭一個橘子,打得彼此號啕大哭;想起小學時鐘原背著兩個書包,氣喘吁吁地追著跑遠的蘇怡;想起大學的時候兩個人考試作弊,結果考試雙雙掛了紅燈;想起蘇怡在公司辭職回家,撲到他懷裡大哭,說有個老男人對她毛手毛腳;想起一起裝修酒吧,結果被淋了一身黑漆,長了滿身的小紅疙瘩;想起蘇怡給他背上擦藥膏,手指的輕觸居然會如此舒服。

跨過這條河,大概就什麼都沒有了吧。鍾原心裡有個小小的聲音在說著。

「來啊。」她站在水面上,像開在水裡的水仙花,曼妙地舞動著倒影。

只要和她在一起,失去一切又有什麼關係呢?

鍾原又走了一步。再一步就會站在水面上,握著她的手了。

他看著她,對她笑著。

她看著他,眼睛裡的笑意隱沒了,卻顯出急迫的神情來。

鍾原望著她的眼睛,突然有點猶豫起來。那個眼神倒像是在什麼地方見過呢。鍾原一瞬間腦子裡掠過過去的回憶,猛地想起,那天晚上看到樓下走過的一男一女,那個女子在黑暗中投來一瞥,雖然看不清楚,但是當時就是這種感覺。鍾原一陣恍惚,不由得站住了。過去的一幕幕飛快掠過,這片大地的花香倒像是能勾起人的記憶呢。

「這是曼珠沙華。」他聽見記憶中的她說。曼珠沙華……等等!曼珠沙華?

鍾原突然想起以前在鬼話論壇看過的帖子,以前看到過這個名字。曼珠沙華。

「曼珠沙華,又稱彼岸花。一般認為是生長在三途河邊的接引之花。花香傳說有魔力,能喚起死者生前的記憶。」

「彼岸花,花開開彼岸,花開時看不到葉子,有葉子時看不到花,花葉兩不相見,生生相錯。相傳此花只開於黃泉,是黃泉路上唯一的風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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