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婉墜入了無邊的黑暗,從手腕處傳來一陣刺痛,她用手一摸,入手處濕濕的,是從手腕處失去了手掌,洛婉驚訝地想自己的手什麼時候斷掉了,自己怎麼不知道?而井口卻顯得那樣的明亮,像一張發亮的透過光的油紙,上面的人一清二楚,那已經不再是沈璣的臉,而是一張悲痛欲絕清秀的臉獃獃地望著自己,那才是真正的不舍,真正的心痛。
天什麼時候黑了?為什麼這個男人的頭頂上會有一輪散著光環的月亮,自己這是在哪裡?那個男人怎麼會這樣的熟悉?自己的心裡為什麼會有這樣強的痛?一時間,她不知自己身在何處,而那個井口似乎是一張皮影戲的白布,上面有人影晃動,那景色漸漸清楚,上面出現一片桃花林,林中似乎有一個女人在孤單地走著,走向桃林深處,而她的身後是紛紛下落的桃花,如雨一樣,漫天飛舞。
而不遠處,傳來清清楚楚地唱曲聲:「春花秋月何時了……往事知多少……」可怕的是那個聲音,竟然和自己的一模一樣,同樣是那樣的清脆,同樣是那般的動人。
沒錯,那個聲音與自己的一模一樣,而那又絕不會是自己唱出來的。
她的身子不受控制,墜入了那場戲中。
洛婉看到的這場戲,開場里有一個掩著面在一角哭泣的女子。
她長得如此清秀,臉上有被五指抽紅的手印,一個長得很漂亮,生著一雙鳳眼卻發著冷冷的寒光的女子在一邊擺弄著頭髮,一邊擺弄一邊罵道:「你怎麼這麼笨手笨腳,連梳個頭都不會,如果耽擱了李王府的晚宴,你就是死一百次都抵不了這個罪。」
這是一個戲班,在大堂里人頭擠擠地在搬東西,一箱箱的戲服,一桿桿的道具刀槍,裡面裝著一個個的歷史故事,才子佳人,恩愛情仇,用在戲台上演繹各色人生。
戲班主付大牙過來,對著發火的那個俏女子好言相勸:「伶官,你和這個小丫頭生什麼氣,來,消消氣,她就是個傻妞,我讓這裡梳頭梳得最好的孫大娘過來給你梳,保你今天在李王府里艷驚四座。」
一邊說著,一邊舉著手討好一樣地對著那個在一角哭泣的女子猛摑一掌,然後罵道:「還在這裡做什麼?還不去幫別人收拾東西。」
那女子退去,小小的身子都縮成了一團,淚在眼裡打轉,不敢再流,在戲班子里被打被罵已經成了家常便飯,自己又不是這個戲班的台柱子,伶官也喜歡拿她出氣,一有不順,不是打就是罵。
她不敢多說,在一邊默默地撿著那頭飾,今天是戲班裡的大日子,李王爺做壽,點名讓這家戲班去唱戲,這可是無上的榮耀,不僅賞金會多不勝數,能在李王府里唱過大戲的人,都沾了李王府的光,將來也不會混得沒有飯吃。
全靠了伶官,她是天生會唱戲的人,在戲台上那鳳眼一望就可以迷倒一片眾生,才讓這麼小的一個戲班在這麼短的時間內紅遍這麼大的城。
她看著馬車載著一班人往外開去,一箱箱的東西都已經放好,自己卻和掃地的啞婆留在院里,掃地的啞婆愛憐地望著她,她從來都沒有機會和戲班的人一同去唱戲,只能在大院里打打雜。
她的目光轉到一個小盒子上,心猛地一跳,這可是伶官最喜歡的胭脂,如果她發現這盒胭脂不見了,雖然不是自己的罪,可是,回來那氣定是要出在自己身上,那今天自己就是九死一生了。
她拿起胭脂就往外跑,一定要追上馬車,在馬車趕到李王府前。
這個女子跑得飛快,但再快又怎麼可能追得上馬車,那馬車一拐進人流中就找不到了,她舉著胭脂,只好在街中望著來來回回的馬車,不停地叫著:「小姐,小姐。」
有一輛馬車駛得飛快,好似戲班裡的馬車,她心一橫,便伸手去擋,馬一驚,但車還是穩穩地停到面前。
她一手端著胭脂,一手掀開簾,對著馬車內怯聲地叫道:「小姐,我送胭脂來了。」
而車內的人,卻是輕浮地用扇挑起了那女子的臉,看到面前那張稍帶點孩子氣的臉,上面的淚水還滾滾而落,如雨珠滾過荷花那含苞待放的粉色花邊,他不禁擊掌嘆道:「古人詩讚過一枝梨花春帶雨,我一直都以為這不過是古人的誇張,哪裡料到這世上真有如此女子。」
車內是一個男子,白色的長袍正襯得他面如滿月,眼如明星。女子隔著一層輕紗忽然見他,只見他的劍眉輕揚,唇角抿成一個半月,她一時被他的舉動驚呆,竟然直視著他的眼睛。
那男子的眼神是如此的溫柔,像一汪春水,他細細地打量女子一番後,坐直來,隔紗對女子說:「你叫什麼名字?」嗓音低沉卻語氣堅定。
女子見自己攔錯了車,認錯了人,已經是羞得恨不得昏過去,又想著胭脂送不到伶官小姐的手上,心裡更是急,她扭頭就想跑,但手被緊緊地捉住。
那男子一字一句道:「我問你叫什麼名字,怎麼可以對我如此無禮?」
「我叫殊兒。」女子不敢回頭,她的心跳得那樣的厲害,但那男子的問話她無從拒絕,從來沒有男子握過她的手,像這樣的溫柔。
男子握她手,入手處細膩軟滑,從側面看她已經是個大美人,朱紅的美人痣生在眉間,隨目光流轉更是惹人憐愛。
「你要去做什麼?」男子又細心地問,生怕嚇到她。
「我去給我家小姐送胭脂,她今天去李王府里唱戲,忘了帶胭脂,你知道王府怎麼走嗎?」殊兒想到了問路。
那男子的嘴角含著一點淡笑,然後說:「我也剛好去王府,我們同行如何?我帶你一程。」
殊兒還沒有明白怎麼回事,人就已經坐到了車廂里,車廂內是一整塊虎皮鋪成,她小心翼翼地坐在一角,不知道如何是好。
那男子也不出聲,只是望著遠方,而那餘光總是一次次地落到她的身上。殊兒,她的名字叫殊兒,她總是喜歡低著頭,她一定不知道自己低著頭的時候,脖子如凝玉似的呈現出一層圓潤的光,像上等的好玉般吸引著世人的目光。
王府很快到了,那男子下了車,吩咐一下人送殊兒進去送胭脂,而自己卻望著她的背影久久沒有回頭。
門內迎出一位著青衣長袍的少年,沿著他的目光望去,嘻笑道:「怎麼,遇到天仙下凡了,你好歹是堂堂李王府的少主,怎麼可以像沒有見過世面的男子一樣對著一個女人的背影失魂落魄的。」
「進去吧!你少貧嘴了,今天的客多不多?你什麼時候來?」
旁邊的手下都行著禮:「李少主,林公子,你們進來了。」
兩個同窗好友好久不見,一見就是在這麼熱鬧的宴會上,少主拉著林渺往戲班子里跑,想找剛剛那位殊兒。
剛從班戲的後台窗邊經過,就見一個長得俏麗的上好妝的戲子,正在猛踢地上倒著的一個女子,一邊踢打一邊罵道:「早你做什麼去了,我上好了妝才來給我送胭脂,找死是不是?」
地上的女子,不是別人,正是剛剛遇到的殊兒。
少主的心看到殊兒的眼淚,一下子就融化了,像一汪水,再也禁不住她淚的打擊。
他想上前扶起她,但是,林渺卻拉住少主:「李兄,我看那女子雖然是絕色佳人,但世間美麗的女子多了,你現在可不能再四處留情,再過一些日子就要迎娶公主,做駙馬爺,那女子不過是個小小的戲子,別在這個時候惹出事來,不然你爹非打死你不可。」
正說著,只見後院那邊一群人擁著一位穿著紫衣的王爺在遊玩著,少主的爹李俊然正帶著手下同僚趕往前廳里入酒席,看戲,那氣勢真是一時無兩,無人能及。
少主看到爹過來了,靜靜站在一邊垂手等著,李王爺看到自己的兒子那玉樹臨風的樣子,心裡滿意極了,看來和公主的婚事是沒有任何問題,只等到好日子一到就可以張燈迎娶,這樣李家的權勢就無人能撼了。
那邊戲台已經開鑼了,唱的是《五子登科》,一台喜氣洋洋、充滿了吉祥歡樂的好戲,而這邊的殊兒已經從地上爬起來,帶著身上那一團紫一團青的傷痕正要離開這個王府,再怎麼繁華似錦也與自己無關。
她往外走,拐著彎,那王府的人都忙著招呼客人,見她一個清秀絕色的女子在後院行走,都以為是客人,無人敢阻攔她,她也不敢問路,這麼一來,夜燈初上,而殊兒還在王府里打著轉,迷了路。
皓月當空,各處花燈都已經掛起,李府的宴會人流如梭,她卻越走越偏,來到一個小湖邊上。那小湖不大,對面都有兩橋相連成一個呼應,殊兒發現橋那頭還立著一個人影,正是今天白天遇到的男子。
少主已經跟著這個迷路的女子走了很久,他知道她迷路了,卻不想上前驚醒她那迷失慌張的樣子,這個時候的她很迷人,在月光下像一顆明珠,閃閃發亮。
兩人上了不同的橋,相望著,隔著萬紫千紅的花,隔著一池清水,一輪明月,隔著那麼遠,卻靜靜地望著對方。
一段情就這樣兜兜轉轉,繞來繞去,像是上天安排,又像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