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序言

丁中江先生著《北洋軍閥史話》一書,多年前曾讀過。去年10月北京中國友誼出版公司擬將此書推薦給大陸讀者,邀我做些出版前的編輯校訂工作,並有機會在京與丁先生見面相識。

海峽兩岸彼此隔絕四十多年,學術文化交流,也人為地被封閉起來,相互較少了解。中華民族是具有悠久歷史與文化傳統的偉大民族,曾以其豐富多採的文化創造,為世界文明史的發展做出過卓越貢獻。現在中華民族的發展與振興,當然也需要全民族的共同努力。隔絕與封閉,不利於民族文化的發展與建設。學術研究要及時了解和吸收已有的成果,做為自己的起點,但目前,海峽兩岸的學術著作和學術刊物,由於缺少正常交流渠道,一般學人很難看到,嚴重地影響學術研究工作的開展。台北有位歷史學家曾撰文說,他如不能利用北京收藏的歷史檔案,便難以寫出令人信服的歷史。同樣,以民國史為例,大陸學者如不能利用台北特藏的民國時期的檔案資料,有些專題研究,就會感到困難。近年來,儘管台灣與大陸之間還有許多人為的隔閡,但海峽形勢已經開始發生變化,兩岸關係從緊張走向緩和,從長期隔絕走向相互交往,加強兩岸聯繫,擴大兩岸交往,是大勢所趨,人心所向。

據報載:1990年兩岸文化交流有較大的發展,就出版方面來說,大陸圖書直銷台灣,在出版書籍方面也有不少合作,特別在文學作品方面。在大陸以我所見所聞,台灣作家的作品,各地書店書攤,隨處皆有,但學術著作的出版僅為零星現象。在這方面,北京中國友誼出版公司做了不少有益的工作,如台灣《柏楊版資治通鑒》,該公司已出版至56卷(書名《現代語文版資治通鑒》)。這次又將印行丁著《史話》。希望今後能有更多台灣學者的著作,能與大陸讀者見面。《北洋軍閥史話》一書,在台已多次再版,深受讀者歡迎。據丁先生介紹,明年與大陸版印行的同時,在台將出修訂後之第八版,並函囑為之作序。多年來,因工作關係,就民國初年這段歷史寫過文章和著作、並編過一部《北洋軍閥1912~1928》多卷本的書,對北洋軍閥史稍微熟悉,為向大陸讀者介紹丁先生這部著作,在此書大陸版印行之際,藉此機會談談北洋軍閥的由來與發展,供讀者參考。

北洋軍閥是產生於清末的一個軍事政治集團,袁世凱就是這個集團的總頭子,在中國近代歷史上,從1912年起至1928年是北洋軍閥統治時期。1916年袁世凱雖然死去,北洋軍閥集團也發生了分裂,但相繼控制北京政府實權的皖系、直系、奉系,以及在北方控制一省或地區的大小軍閥,也多出自這個集團。他們相互間為了爭權奪利,造成連綿不斷的軍閥混戰。大軍閥為爭奪對北京政府的控制權,更是經常爆發大規模的戰爭,隨著戰爭的勝負,北京政府的實權,也就在各派大軍閥手中轉移。在此期間,北京政府所謂的總統、執政、大元帥就多次更換,內閣總理的更迭就愈加頻繁,從1916年至1928年短短的13年中,就有38屆內閣,最短的兩屆只有六天,無論哪一派當權都不長久。北洋軍閥的統治從1912年算起雖只有17年,由於連年內戰,卻給人民帶來空前災難。因此說,北洋軍閥這個集團的產生和發展,在中國近代歷史上,留下了極為深遠的影響。

此洋軍閥的形成,是近代中國的產物,其歷史淵源可追溯到清末的湘軍與淮軍。1897年(光緒二十三年),清政府在談及清代制沿革時說:「我朝定鼎中原,當時所用僅止八旗勁旅而已,無敵於天下;其後額設綠營制兵,多或六十餘萬,少亦五十餘萬,較之八旗不啻倍蓰。乃粵匪,捻匪、川匪、回匪之亂,制兵竟不足恃,於是加餉挑練而有練軍,招募勇丁而有湘軍、楚軍、淮軍、毅軍。乃日本之役,練兵練勇又不足恃,於是仿照西法添設新軍」。(見《清朝續文獻通考》卷203,兵2)。湘淮軍起源於曾國藩、李鴻章辦團練鎮壓太平天國起義軍,曾、李也以此起家。

曾國藩辦團練的方針,是以封建宗法關係控制將領和軍隊。湘軍各部,上自統領,下至哨長、士兵,從其開始招募成軍,即是以同鄉、親友、師生等關係為紐帶而維繫著的武裝集團。王定安在《湘軍志》一書中談湘軍管制時有如下一段記述:「帥欲立軍,揀統領一人,檄募若干營。統領自揀營官,營官揀哨官,以次下之,帥不為制。故一營之中,指臂相聯,弁勇視營哨,營哨視統領,統領視大帥,皆如子弟之事父兄焉。或帥欲易統領,則並其軍撤之,而令新統領自揀營官如前制。或即其地募其人,分別汰留,遂成新軍,不相沿襲也。」湘人王闓運在論及湘軍時說:「湘軍之可貴者,各有宗派,故上下相親」;又說:「從湘軍之制,則上下相維,將卒親睦,各護其長,其將死,其軍散,其將存,其軍完。」上述這些論及湘軍所謂可貴的優點,卻恰恰道破湘軍的宗派性質。繼之而起的李鴻章淮軍,也是承襲湘軍這套辦法而形成的一支軍隊。

湘、淮軍在鎮壓太平軍、捻軍之後,一部分軍隊裁撤,大部分留駐各地成為防軍,並逐步取代原有的八旗、綠營而成為清朝的常制軍隊。隨此而出現的,是湘、淮軍集團控制了全國許多省區地方政府的實權。清朝末年,湘、淮兩個集團,長期分別盤踞了兩江總督兼南洋大臣和直隸總督兼北洋大臣的重要職位,形成相當大的地方勢力,成為中國近代的軍閥。袁世凱的新建陸軍,正是繼承了湘、淮軍衣缽,並在此基礎上發展成為禍國殃民的北洋軍閥集團。

1901年袁世凱繼李鴻章之後,任直隸總督兼北洋大臣,這在其政治生涯中是一個重要的轉折點。袁利用手中控制的政治、經濟、軍事權力,以小站練兵時所形成的班底為骨幹,一方面乘機擴充北洋軍事力量,一方面不斷在中央和地方安插親信。很快即形成以袁為首的北洋軍事政治集團,其權勢可以左右朝政。

袁世凱經營培植北洋軍閥集團最根本的一條,就是培植親信,組成宗派勢力,並掌握了一支唯袁命是從的北洋新軍,而這支軍隊「其心理中不知有清廷,而唯知有項城耳」。袁非常崇拜曾國藩「起自團練,創辦湘軍」的治軍方法,並加以發展,在袁世凱手下網羅了一批忠於他的親信、心腹、死黨。其中有的原來就是袁的親友、同鄉或家中用人的子弟,如袁乃寬、張鎮芳。有的畢業於清末李鴻章所創辦的北洋武備學堂,被袁委以重用。如號稱北洋「三傑」的王士珍、段祺瑞、馮國璋,以及段芝貴、曹錕、李純、王占元、陸建章、楊善德、盧永祥、鮑貴卿、張懷芝等均出身於這一學堂。有的是吸收提拔肯於為袁賣命的淮軍舊軍官弁,如薑桂題、張勳、倪嗣沖、孟恩遠等。有的是出身於袁氏所創辦的各類軍事學堂,如新建陸軍之初,即設「隨營軍事學堂」,分由馮國璋、段祺瑞、王士珍任步兵、炮兵、工程等學堂總辦,培養新軍幹部。嗣後,1902年在保定設「北洋隨營將弁學堂」,1905年設北洋軍醫、軍械、經理(訓練軍需官)各後勤軍需學堂。1906年設「保定軍官學堂」,訓練北洋新軍擴軍後的軍事骨幹。袁世凱規定「此後訓練新軍,所有軍中委用人員,應先盡曾習武備暨曾帶新軍者選擇委用」、「迨成軍後,遇有官弁出缺,仍先盡學堂畢業之員選充」(見《清朝續文獻通考》卷204,兵3)。袁用人的標準是任人唯北洋派是親。北洋六鎮新軍的鎮、協、標各級統兵官,幾乎是清一色的北洋系,絕少外省武備學堂畢業生或外省留日學生。故北洋六鎮的軍事骨幹,多是袁氏的門生故吏,視袁為衣食父母。這些人依靠袁的栽培提拔,迅速升任為握有兵權實力的協統、鎮統或總兵、提督等要職。在文職人員中也是如此,如朱家寶、齊耀琳、孫寶琦、張錫鑾、趙秉鈞、楊士錡等都是投靠袁世凱而被重用。經袁「保薦」、「密保」、「特保」等形式向清廷推薦,在短短几年裡,由知縣、候補道「破格擢用」為各省巡撫和各部侍郎等要職。而徐世昌更是由袁的一個幕僚,飛速地升任為清政府巡警部尚書、東三省總督、軍機大臣、內閣大學士、內閣協理大臣,進入清朝的統治中樞。他們依靠袁世凱的引薦保奏,得以升遷,榮獲高官厚祿,名義上是朝廷的官員,實際同袁榮辱與共,帶有濃烈的封建人身依附關係。至清末,以袁為首的北洋軍閥軍事政治集團,基本上控制了直隸、山東、江蘇、安徽、河南、東三省等省區及中央一些部院的實權,成為清末一大政治勢力。

1908年袁世凱遭監國載灃等皇族親貴的猜疑被罷官隱居河南,但由於其親信爪牙的維護,使清政府對其也莫可奈何。1911年武昌起義爆發,袁世凱得以東山再起,並進而篡奪了辛亥革命的勝利果實,成為中華民國的正式大總統。他憑藉的就是這一軍事政治集團的實力。嗣後,在北洋軍閥集團勢力控制下的北京政府歷屆總統、執政、大元帥、國務總理、各部總長,各省督軍、省長、鎮守使等軍政大員,多出自這個集團。

19世紀末20世紀初,世界資本主義進入帝國主義階段,中國成為列強激烈爭奪的對象,隨著歐美日本等國在

返回目录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