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5章 後記

親愛的布萊頓夫人:

非常感謝你給我寫信,並在信中問及我的健康狀況。你在信中說,之所以給我寫信,完全是出於好奇之心,我希望並非僅止於此。自從警方獲悉德里克躲在此地的消息(有人告訴我,這一消息是經由無線電廣播傳出來的)我就來到了這個舒適愜意的比利時小鎮。不管怎麼說,我總覺得,只有來到此地親眼看看他受到怎樣的照顧,我似乎才可以安心。不過,事實上,此行毫無必要,因為那些修女自始至終盡其所能,將他照顧得很好。

下面,我來回答你提出的一些疑問。是的,我認為你的丈夫對每個細節的推測完全正確。其中的一兩個細節,你們也已經有所了解,例如,為什麼德里克給我留下如此倉促的時間,讓我去實施這次想像中的謀殺。其實此事原本怪我,因為我從米林頓橋那家旅館離開,大大超過了當初預定的時間。按照德里克原先的計畫,我們本該至少提前半個小時到達船屋水閘,這樣我就有充足的時間趕上火車。事實上,我從旅館出來的時候就已經晚了,而德里克儘管對我的延誤頗為惱火,卻也無法幫著我一起划槳,因為這也是他計畫的一部分,他要讓自己看起來非常疲勞和睏倦。如果我們當時更準時一些的話,我的「不在現場的證據」就不會顯得那麼完美。還有,如果我們當時更準時一些,德里克就會在閘中水道超過范瑞斯,如此一來,整個案情就更加錯綜複雜了。

橋上的足跡當然有存在的理由。德里克本打算讓人們以為,是我有意讓人們覺得兇手是從拜沃斯方向過來的,而且也是朝著拜沃斯的方向匆匆逃離的。他倒著走,很明顯只是虛張聲勢而已,警方一眼即可識破(只有吸毒成癮的人,我想,才會想出那種故布疑陣的主意,並且期望警方只能猜中其中的三分之二)。他早已料到,你們會認為那捲膠捲是無意間從我衣袋裡掉到船屋岸邊的。

我想,除德里克離開泰晤士河之後的行蹤之外,再沒有什麼其他事情需要解釋的了。自然,他確是經由南安普頓和勒阿弗爾離開的,之後他一路趕往巴黎,隱蔽在當地的某個社團之中。在那裡,沒有人向他提出任何疑問,甚至連刮不刮鬍子、剃不剃頭都敬請隨意。他開始蓄起髭髯,急切地等待著我被捕的消息。可是當此事遲遲不見發生,而報紙又仍然不肯確認他的死亡之時,他就離開了巴黎來到此地,與此同時,華萊士這個名字他也不再使用。他又重新開始吸毒,不久之後,就暈倒在街頭。他被送到了那家醫院,那裡的修女從未聽到過博托爾這個姓,而阿爾瑪姑婆去世之時,他虛弱得連報紙都不能看。事實上,在警方找到他之前,他對這期間發生的一切根本一無所知。

還有一件有關德里克的事,或許你不感興趣,不過卻與我關係極大。他和一個法國女孩訂婚了,她一聽說他的下落,馬上就趕了過來守在他的病榻之前。要是他們沒有結婚,我可就走運了。他們的婚姻很般配,也很浪漫,不過其結果實在令人尷尬,德里克擬就了一份以他的妻子為受款人的遺囑,將他的所有財產全部留給了他的妻子,還厚顏無恥地邀請我作見證人。所以阿爾瑪姑婆的遺產是不會落入我這個博托爾家族唯一的子嗣的手中了。

不過,我還是想向你講述一下我和德里克第一次會面的情形。我一到達當地,即刻和他見了面。他一定要和我單獨見面,而我儘管很怕和他見面,但終究我得面對此事。這個可憐的傢伙身體已經完全垮掉了,他自始至終抽泣不止,幾乎都要哭出聲了。他對於令我陷入謀殺罪名的指控之中感到非常後悔,他說是毒品讓他喪失了理智,他無法對自己的行為完全負責。他說他覺得自己並不想真的把我送上絞刑架——這一點我可不信。我就像個傻子似的坐在那裡,嘴裡不停地說著些「噢,別說了,別再提這件事了」之類的話。我覺察到,自始至終他一直在拐彎抹角地想和我說什麼事,不過我想不出是什麼事。

終於,他還是說了。他住院之後,他們自然是不再讓他吸毒了,可他哪怕是死也想吸上一口。顯然他在行李里藏了一些,可他不敢讓醫生給他拿,也不敢讓哪個修女給他拿。他希望我拿過來給他。當然,我對他說,假如不吸毒的話,他的身體狀況就會好很多,如果他再吸,無異於要了自己的命。他說他不在乎,反正他已是將死之人了,多拖上一兩個禮拜沒有什麼不同。就在我和他就此事爭執不休的時候,護士走進來把我請了出去,她說我不可以再和他說下去了,這樣他會很累的。我徑直走到德里克的行李旁,在他告訴我的地方找到了那些毒品。我把它放入我的口袋,然後獨自一人出去走走。

德里克的話一點兒都不假,而且我比他更清楚這一點。醫生已經告訴了我,這個可憐的傢伙已經一點希望都沒有了。他對生命毫無留戀,而我也真的覺得,他寧願服上一兩次毒品害死自己,也不想一點一點地慢慢死去。我天性中尚存的那一絲兄弟手足之情,不停地催促我把這些毒品交到他手中。可與此同時我也知道,這些毒品會要了他的命——醫生已經就此警告過我了。再者,還剩三個星期左右他才年滿二十五歲,那就意味著祖父的五萬英鎊將會落入我的手中,而我也正需要這筆錢,而不必將這筆錢交給某個該死的保險公司,拿到這筆錢他們甚至連謝謝都不肯講一句。

我倚在跨河而過的橋上,思緒又回到了古景旅館,窗戶敞開著,陽光灑了進來,汽車轟隆隆地從伊頓橋疾馳而過,還有草坪上那隻傻乎乎的孔雀。我記得你曾經說過,假如我躲在暗地裡等著殺人,而那人卻掉到河裡去了,我一定會跳到河裡去救他。我記得你說過要遵守遊戲規則,因為我們別無選擇。我還記得我曾提出異議,並且發誓自己絕不會做那種事,我曾認為你是多麼的老套。好啦,看看我吧,我現在正處在這種情形之下。這就是那個我一直厭惡不已的人,即使在他臨死之際,我仍無法對他表現出絲毫的尊重。就在大約兩個星期前,他還在假借謀殺的罪名,機關算盡地想把我推上絞刑架呢。現在,擺在我面前的不是殺不殺他的問題,而是在其迫切要求之下,要不要向他提供毒品的問題。眼下,毒品對他的幸福至關重要,可是隨之而來的是,如果他吸食了毒品,一定會要了自己的命。我陷入菲利浦·錫德尼爵士 曾面對的兩難處境中,而我所得的報償就是那五萬英鎊——我可憐的老祖父,他從未想過那五萬英鎊會落入他人之手。

然而更糟糕的是,我發現你是對的。在這個問題上,並不是你的希望對我產生了什麼影響,你其實並沒有向我表達過什麼希望,你只是作了一個語言而已。而我對此作出的本能反應,就是產生了一種想要證明你錯了的強烈願望。它算不上是某種道德上的顧慮,因為在過去的四五年里,我不記得自己有過任何道德觀念。我也不是擔心被別人查出真相,因為不管怎樣,德里克已經處於這樣一種病入膏肓的狀態了,無論他什麼時候死去,都不會有人感到吃驚的。只是這種感覺很是荒謬。我別無選擇,只不過為了遵守遊戲規則而已——德里克能活到他的二十五歲生日也好,話不到也好,順其自然吧。我的手(不是我的理智,也不是出自我的願望)極其慎重地將那小包毒品扔到了河裡。

第二天那個法國女孩又來了,她的到來似乎使德里克振作了一些,醫生承認,他的病情略有好轉,不過他說,德里克活下去的希望依然渺茫。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了,到了九月二號的晚上,我發覺自己的心情處在一種很奇特的平靜狀態之中。我既不希望德里剋死,也不希望他活。我甚至對他是死是活的問題全然不感興趣。我只是個超然的旁觀者,對於命運之神玩弄我和德里克的這場遊戲,我只是抱著一種旁觀者的興奮而已。我費了一番力氣才讓自己睡著,第二天當我起床的時候,我發現有一個牧師在周圍忙活著,這使我一度以為一切都結束了。但是沒有,德里克在他生日那天上午大約十點鐘去世了,去的時候,他的神態極為快樂,這真是令人匪夷所思。

好啦,我沒有騙人,如果這算得上是我的一種美德,喜樂就是它的回報。我的繼父已經在美國為我找了份工作,用令人泄氣的現代用語來說,這是一份「從底層干起」的工作。因此我終於還是要變成庫克先生了。歐洲在我心中留下的創傷,在那個迷人而又單純的世界裡終將會被全部撫平。假如我們可以再見面(想必是不太可能了),你會發現我在大西洋的彼岸向你解釋為什麼二加二等於四。

看在上帝的份兒上,請不要向我表達你的同情,也不要向我表示你的柷賀。這件事情遲早要發生的,而它也確實發生了。我很高興自己沒有幸涉其中。

十分感謝你。

奈傑爾·博托爾

九月六日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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