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1章 夜行

布萊頓劃著獨木舟往上遊行進著,他的速度並不快,剛才在船屋水閘那二十五分鐘的雜耍表演,早已讓他精疲力竭了;再者,也沒有必要那麼匆忙。假如那個陌生人坐著船順流而下的話,不論出現任何緊急情況,雷蘭德都會緊緊跟著他的。在他找到一家夜晚投宿的旅館,或是一條帶他返迴文明世界的公路之前,他必須先經過米林頓橋。布萊頓乘著這艘輕快的小船,先行到達米林頓橋簡直易如反掌。當米林頓橋出現在他眼前時,在落日的餘暉中,銀白色的天際將橋的輪廓映襯得一片灰暗,一條人影正斜倚在橋邊低矮的護牆上向他打著招呼,那是雷蘭德的聲音:「把獨木舟系在木筏上吧,然後到我這兒來。我正在這兒守著他呢。」

米林頓橋可不是我們節儉的祖先們喜歡的那種單向交通的橋樑。橋面很寬,足以容得下一輛卡車經過。不過,由於某種設計等比的錯誤,原本供行人躲避危險的橋墩上,都加蓋了尖角。斜倚在低矮的牆上倒還容易,要走過去可就沒那麼容易了。橋下悠悠的流水嘲笑著你的猶豫不決,讓你無心稍作停留,可是,五分鐘過去了……十分鐘……十五分鐘甚至一個小時就這樣過去了,你依然站在原處裹足不前。對於雷蘭德還有和他會合的布萊頓來說,他們沒有表現出絲毫的猶豫。那個陌生人走的似乎是一條很好走的沿河而下的水道,雷蘭德沒費什麼力氣就超過了他。再過幾分鐘他就該到了,而與此同時,除了看著橋下的流水和討論眼下的計畫之外,他們也實在無事可做。

送走了落日的雲彩,在威嚴的退場儀式之後感受著輕鬆,它們互相追逐著,在晴朗而廣闊的天空玩著跳背遊戲。天空從鮮艷的金黃色變成了銀箔色,最後慢慢褪成了銀白色。懸在西方地平線上的雲團聚集在島嶼、岬角和陸地的上方,中間隔著一片火紅的海灣和礁湖,向南方飄蕩著,散開成為各種奇形怪狀的東西——一隻蜥蜴,一棵倒置的懸鈴木,又像是一隻噴壺,現在又變成個晃動著大啤酒杯的老人。它們列隊向前移動著,就像某個鄉村集市上滑稽可笑的小丑射擊靶。隨著它們的顏色由深紅變為深紫,由淡紫色變為灰藍,空氣中也漸漸有了涼意。隨著光線的逐漸消退,泰晤士河似乎不復白晝的親和與友善,而呈現出一種更為莊重的魅力,河面上一片片的光影也不再那麼眩目,卻顯得更加莊嚴;陰影處明暗的反差沒有那麼明顯了,但顯得更加深不可測。大自然一片寂靜,讓你本能地低聲細語起來,有如仙女駕臨一般。在橋拱的最右邊,也就是他們所站之處的下方,有一棵營巢而居盤根錯節的柳樹,隨著第一縷微風的吹來而微微抖動、竊竊私語。

「他馬上就要到了。」雷蘭德說道,「等他一轉過那個彎,我們就慢慢朝著獨木舟的方向走——他大概不會認出我們來。我只擔心他或許會在這裡過夜。如果真是那樣,那我就得留下來,而你呢,如果不介意的話,應該回去看看奈傑爾。你不介意走路回去吧?我想留著這隻獨木舟。」

「一點兒都不。這麼美好的夜晚,正好適合散步。不過,我敢說,他不會在這裡過夜的。他還有時間通過船屋水閘,如果能在光線朦朧之下通過船屋水閘,情況對他而言更為有利。」

「你的意思是,他懷疑自己被跟蹤了?」

「至少,他肯定知道自己正在步入危險之中。」

「我想你是對的。該死,他為什麼還不到?如果他一直往前走,我們就坐在船上跟著他,注意和他保持安全的距離就行。」

「過船屋水閘的時候怎麼辦?如果伯吉斯在我們通過水閘之前把閘里的水蓄滿又排出的話,那他可就遠遠地跑到我們前面去了。」

「這點我想過了。我們可以把船划到攔河壩那邊去。當然,這樣一來我們就走到他前面了。走到攔河壩支流的末端,也就是它和水閘主流會合之處,我們就過河到對岸的拜沃斯去,然後藏在灌木叢中等他過來。我們就把獨木舟系在岸邊,他不會對此產生懷疑的。我們會一直跟著他,當然,我們無法準確判斷他下一步會怎麼做。」

「是的。不過,我認為他沒有理由知道英國倫敦警察廳刑事調查部的雷蘭德探長已經把自己的指揮部設在了伊頓橋的古景旅館吧。」

「應該不知道吧。也許對我們來說算是幸運吧。見鬼,他究竟在等什麼?」

他們在那裡又站了大約五分鐘的時間,這時,在位於他們左側最遠處的柳樹那邊,一隻撐著方頭平底船的竹篙很有節奏地一上一下,這表明,那個陌生人馬上就要過來了。他們兩個不約而同地轉過身去,朝著橋的另一端慢慢走去。就在那隻忽隱忽現的竹篙即將在下游消失之際,他們已經上了船,劃著槳悄無聲息地尾隨他而去。

這趟盯梢的活兒可真是再簡單不過了。他們只要緊貼著岸邊走,同時留神盯著那些轉彎處就可以了。至於其他的,儘管時而被一簇簇的燈心草,或是一片片突出來的河岸所遮擋,但他們只需要緊跟著前面那團白閃閃的光也就足以應付了。由於機動性好,他們可以隨時加速前進,飛快地趕上前面那位逃亡者。不過,他們不希望那麼做,也沒有必要那麼做,只要朝著伊頓橋的方向跟著他就夠了。無疑,他一定會在那裡或是附近過上一夜的——已經太晚了,他不可能要求再打開另一座水閘。還有什麼追捕行動比得上這次這樣輕鬆自如、悄無聲息呢?整段行程如此之短,追捕過程如此輕鬆,追捕的獵物又是如此盡在掌握,他們甚至感到有些失望了。他們一路前行著,暮色變得更濃了,天空已從銀白色逐漸變成了深藍色,稀稀落落的農莊里亮起了燈光,田野里的牛群變成一片片模糊的灰影。

通過船屋水閘需要加倍小心。他們不得不等到那個陌生人完全進入水閘,甚至直到閘里的水位開始回落的時候,才神不知鬼不覺地到達了攔河壩。不過,幸運的是,伯吉斯先生並沒有急著在水閘處忙活,特別是到了晚上,他一心只想著趕緊上床體息。與此同時,他們沒費什麼力氣就把獨木舟從矮草叢和大鰭薊上拖了過來。由於剛剛耽擱了一點時間,他們便順著攔河壩的支流向著下游猛划了一陣槳,這才算鬆了一口氣。在那隻方頭平底船尚未進入他們的視線之前,他們早已到達了小島的另一端,穿過河流交匯之處,把獨木舟系好,然後隱身在距離它僅幾米遠的那棵柳樹下。他們默默地等了一會兒,然後就聽到有水波在船頭蕩漾開來的聲音傳了過來,還不時聽到竹篙在船邊的碰撞聲。

然而,當那個陌生人看到系在岸邊的獨木舟時,似乎並不像雷蘭德期望中的那樣對它表現得毫無興趣。他手裡拿著竹篙停了片刻,顯然是在猶豫著什麼,甚至(神秘兮兮地)有些恐慌。他鬼鬼祟祟地朝四下里張望,然後,突然迅速地向外猛力一推,撐著他的船靠近了系獨木舟的地方。雷蘭德和布萊頓都對他的舉動感到迷惑不解,甚至張皇失措。此時暴露自己的行蹤顯然不妥,而且說實話,甚至有點荒唐可笑。而與此同時,不管那個陌生人對那隻獨木舟的存在表現出什麼樣的興趣,也不太可能勞神費力地把它拖走。他到底要幹什麼呢?不過,他們忘記了,還存在著一種可能。那個人一把抓起閑置舟中的兩隻槳,扔進自己的船中,然後使勁在岸邊推了一下,又向著下游出發了。他的動作很快,還不時緊張地環顧四周。

一隻沒有了雙槳的獨木舟,就像是一艘斷了桅杆的船一樣幾乎毫無用處。你或許可以臨時找些替代船槳的工具,但是它們帶著你走不快也走不遠。米林頓橋原本近在咫尺,此刻卻有如遠隔天涯,甚至連過了河走那條現成的纖路都絕無可能。返回船屋水閘找一副船槳無異於浪費寶貴的時間,而利用一下伯吉斯先生的那輛自行車倒是個更為妥帖的解決辦法,不過布萊頓騎著它沿著那條田間小路從車站返回的時候,不幸將輪胎扎破了。這兩個被困之人把所有可能的辦法全部想了一遍。一有靈感突現,他們便迅速地討論一番,結果一切都是枉然。布萊頓建議他可以嘗試拖著那隻獨木舟游到河對岸去,不過風是從東邊吹過來的,於是他們不得不承認,這種努力,說實在的,即便行得通,也不過空耗時間而已。事實上,除了沿著這邊的河岸繼續前行,以及靠著運氣可以急行軍通過那片田野之外,他們實在別無他法可想。

這本是一個令他們感到充滿希望的美好前景,卻又突然陷入進退兩難的尷尬之中。起初,只是地里長及腿部的乾草的牽絆讓他們感覺很不舒服,但是很快,乾草被蕨叢所替代,踏上去更加粗硬,糾纏得也越發緊密。在無邊的黑暗中,他們踩著坑坑窪窪的小洞和一條條隱蔽的小溪跌跌撞撞地向前走著,或是費盡氣力地走過一片片嘎吱作響的泥沼地。接著又出現了一道道長滿倒刺的鐵絲網柵欄,還有水草密布,周圍長滿柳樹的一條條小溪。樹籬樹起一道道惱人的由牛蒡和大鰭薊組成的屏障,遮擋著視線,根本無法找到兩側的台階。在黑暗中,每段路似乎都顯得格外長,船屋水閘和伊頓橋之間這段他們原本十分熟悉的路程,此刻竟不斷延伸為一場夢魘。他們跌跌撞撞地陷入了泥沼之中,又濕又滑,無數的荊棘和乾草屑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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