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奈傑爾的病遠比普通的昏厥嚴重得多。他是心臟病發作,需要醫生前來診治,因此,由此導致的必然結果就是——遵照醫囑,「卧床休息幾天」。雷蘭德對這一事態的發展頗為高興。他怕抓錯人,將嫌犯投入監獄,然後再滿懷歉意地將他們放出來,他很怕出現這樣的情況。他認為,對自己職業尊嚴的損害,莫過於此。然而,那個奈傑爾使出的花招竟是如此高明,人們對於他外貌特徵的描述又傳得滿大街都是,因此,想要迴避發出一張逮捕令這一問題實屬艱難。現在好了,他卧病在床,衣服也以方便治療為借口給脫掉了。如今的奈傑爾,雖然沒有被拘捕,卻也和被困牢中沒有什麼兩樣,實際上他現在就是一個囚犯。不過,直到他病發之後的第二天早晨,醫生才允許他開口講話。
「我想我應該提醒你,奈傑爾·博托爾先生,」雷蘭德開口說道,「儘管我們現在沒有拘捕你,不過我會把你的話全部記錄下來,並隨時準備在必要之時公之於眾。」
「是嗎?當然,」病人說道,「你們瞧,我真的一點都不知道我現在算不算是個罪犯。情況竟然變得如此複雜,所以,我想最簡單的辦法就是請你們允許我以自己的方式講述事件的始末,而且在我講完之前請不要打斷我。
「自然,你們都知道,德里克和我的關係素來不睦是為了一個女人——不過,我料想你們對此事早已有所耳聞。不管怎麼說,那一天德里克來看我,並且建議我和他一起乘著獨木舟沿泰晤士河溯流而上作一番旅行之時,我著實吃驚不小。他解釋了原因,他說,阿爾瑪姑婆正逐漸注意到自己還有兩個侄孫這一事實,並且希望我們可以相處得更好。如果我願意,他將到牛津與我會合,到時我把船準備好,然後我們一起沿河而上前往克里克雷德。儘管此次遊河之行有些勉為其難,但希望雙方可以儘力而為,以將有關情況告訴給阿爾瑪姑婆。我同意了,只是我不知道能否在我參加口試之前完成這次旅行。他指出如果時間非常緊迫,只要我願意,我可以隨時上岸。事實上,在我口試的問題上,我犯了個錯誤,我比要求的考試日期提早了一天。
「總的來看,這次旅行讓人感覺怪怪的,不過沒有必要在此詳加描述。大多數時間裡,我根本不屑於和德里克講話。他隨身帶了些毒品,這個蠢貨,時不時地就拿出來吸上一口。有一次,他讓我也試了一下,結果幾乎要了我的命——我認為毒品這東西,簡直糟糕透頂。不過,更為重要的是,在旅行途中,他向我說明了他的計畫,按照這個計畫,不管包不包括阿爾瑪姑婆的那筆錢,他都得以從目前的經濟困境中解脫出來。他說他已經厭倦了倫敦,厭倦了他在倫敦結識的那幫傢伙;他希望移居到國外的某個地方,一切重新開始。只是他並不打算身無分文地重新開始,假如事情照著目前的樣子發展,他就必須有所行動。不過,他為什麼不能以一種普通的方式移居國外,相反,卻非得走失蹤這步棋呢?因為如果他真的失蹤了,那麼經過一段時間之後,他將被認定為死亡,那家可惡的保險公司就必須對此作出全額賠付,那五萬英鎊就會安然無恙地保留在家族內部了。
「不過,他坦率地向我說明,一個盟友的加入對整個計畫的實施十分必要,而且這個盟友必須是我本人。三年後,那五萬英鎊將由我繼承,而在此期間,我可以借用這筆錢。他向我暗示,他一旦失蹤,我將自動成為我祖父的遺產繼承人,而由此產生的所有利益我們兩人一起平分。他一點兒都不信任我(他向我說明了這一點,對此我十分感激)但是這個協議一經達成,我就必須履行自己的諾言。假如我試圖出賣他,他就只能重新露面,而且,即使有失尊嚴,也一定會揭發我。他暗示這是我得到這筆遺產的唯一機會,他已經下定決心,二十五歲之前絕不能死,以免把那一大筆錢白白送給我;還有,二十五歲之前他一定要把酒戒掉,今後絕不再沾一滴酒。
「我對他的建議並不感到有什麼良心不安的,不過,想到為了讓像德里克那樣的傢伙變得富有而不得不違反法律,我還是猶豫了片刻。可是那筆錢對我太有吸引力了,同時又迎合了我喜愛冒險的口味。我們最終達成了協議,然後他又開始向我談起具體的細節。他說,這次的獨木舟之旅真可以算得上是天助神佑,因為想要在泰晤士河上失蹤,那真是再容易不過了,警方會在河裡拖網打撈上兩個星期,然後就說你已經死了。我說,我覺得淹死在泰晤士河裡的人,大部分屍體都被找到了,但是他向我保證,這個問題實際上一點都不難。我得說,他想出的這個計畫確實非常巧妙。這也正是此事不同尋常之處,因為,你們知道,德里克一直多多少少有點笨。我想一定是因為他常常吸食毒品,才令他產生了如此的靈感:當毒品起作用的時候,德里克的精力真的是非常充沛,他的腦袋就像個兩歲的孩子,轉起來就停不住了。
「他說,在他失蹤這件事上,最大的麻煩就在於你不能真的藏在乾草垛里,必須仍然四處走動,與其他人保持接觸,不過,當然是在使用化名的情況之下。而使用化名的麻煩在於,它只能在舊的自己消失不見的時候才可以使用——這邊德里克·博托爾剛一失蹤,如果你懂我的意思的話,那邊X先生馬上就現身了,任何頭腦靈敏的偵探一眼就能看破其中的玄機,他們會將這些事實聯繫起來,然後根據事實做出正確判斷。為避免出現這些麻煩,你的化身和你本人必須有部分重疊之處,X先生必須至少在德里克失蹤前的一天就現身。你們明白他的意思嗎?他的計畫制訂得十分周全。當我們到達最後一站米林頓橋的時候,我假扮成兩個不同的人,連續兩次前往那家旅館,我睡在兩張床上,在兩個洗臉槽里洗漱,吃掉兩份早餐,然後付了兩份賬單。這樣,每個人都會理所當然地認為,我們兩個是一塊兒在米林頓橋過的夜。與此同時,他則跌跌撞撞地奔向兩三公里之外的白布萊克頓,在那裡,他變身為H.安德頓先生,一位旅行推銷員,或是其他什麼的。(他說,他不能確定我們是否應該在星期天結束這次旅行,因為那樣的話,自然,看起來就不大像是一次為推銷而進行的旅行了。)這個計畫的關鍵在於,安德頓先生會在(比方說)星期天的晚上現身,而德里克直到星期一才會失蹤。如果每個人都認為德里克·博托爾是在米林頓橋過的夜,而同時我們又可以證明安德頓先生晚上住在白布萊克頓,那麼有誰還可能會把這兩個人聯繫在一起呢?
「我們完全照此計畫行事。我在米林頓橋和他分了手,然後玩了那個雙頭人的把戲,而他溜掉了。第二天早晨,他在橋下靠近下游一點的地方和我碰頭,問我是否一切進展順利。他說,白布萊克頓真是個連狗窩都不如的地方,好在他在那家旅館臨時搭了個地鋪,不過,他還是覺得很困。於是我們繼續沿河而下到了船屋水閘,那會兒正是大清早,四周一個人都沒有,不過有一個坐著方頭平底船里的人打我們身邊經過。」
「對不起,稍等一下,」布萊頓打斷了他的話,「你真的拍了一張伯吉斯,就是那個閘門管理員的照片嗎?」
「當然了。你拿給我看了,不是嗎?是那捲膠捲沖洗出來的最後一張照片,其他兩張的底片不清楚。」
「那麼,最後那兩張照片不是你拍的嗎?」
「我沒有,不過有可能是德里克。你們知道,我們在船屋水閘的時候,就在我剛要離開那裡去車站的當口,德里克嚷嚷著說我最好還是把照相機留給他吧,這樣如果他看到什麼值得一拍的東西,就可以把這卷膠捲用完了。於是我就給了他。」
「你現在說的話和你在牛津所說的你一定是把這些膠捲落在車站附近了,是相互矛盾的,不是嗎?」
「是的。我當時覺得最好是那樣說,因為我想不出那些膠捲是如何跑到那個地方去的,而且,我覺得如果照實回答的話,說不定有更多的問題等著我呢。」
「在你繼續講下去之前,我還有一個問題,你是把照相機扔下去的嗎?還是說,你是走下台階,把它遞給你堂兄的?」
奈傑爾回答道:「走下去遞給他的。德里克壓根兒就接不住。他站在台階最底層使勁推了一把船,然後就走了。而我則穿過攔河壩的那座橋,沿著那條小路趕往車站。我們早已商量好,我必須有不在現場的確鑿證據,因此我對他的失蹤應該是一無所知的。我從閘門管理員那裡打聽到了確切的時間。我打量著四周,看有沒有什麼人趕往火車站,以便他到時可以為我作證。可是周圍一個人都沒有,於是(這是德里克向我提的建議)我抄近路穿過了位於我左側的樹籬,又繞了一個大圈穿過一個像是農場的地方——德里克說,那周圍一定會有人的。我只看到了頂樓窗戶邊上有一個老太太,不過我還是摘下帽子向她致意,以便她可以記得我曾經打那裡經過。
「我故意拖延時間,以便可以在最後一刻趕上那趟火車,那也是德里克的主意。他說,假如我沒有買票就上車,我就得在牛津車站的檢票口向工作人員爽爽快快地承認,而他就得賣給我一張票,這樣,日後他一定可以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