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5章 一筆新遺產

在上一章所記錄的那次談話之前的那個星期六,庫爾曼夫人,也就是己故約翰·博托爾爵士的妹妹,在睡夢中安靜地告別了人世。

我很抱歉,這篇故事裡出現的許多人物只是露了一下臉,就從此消失不見了。不過還好,庫爾曼夫人的死至少沒有任何神秘之處。庫爾曼夫人己經七十二歲了,一段時間以來,她的身體一直不大好。毋庸置疑,她是死於心力衰竭,診斷書也是這樣寫的。她對於兩個侄孫的了解,正如我己經指出的那樣,其實是少得可憐。她所處的環境和生活圈子都與他們的截然不同。她在大英帝國最為鼎盛的時期長大成人,愛慕追求她的人不在少數,而她最終看中的是蘭開夏郡的一位工廠主。自打她結婚之後,大英帝國便日漸衰微,不復往日的尊嚴。如果說她的哥哥約翰·博托爾爵士以其頹廢的觀點惹得自己的兩個孫兒極為不悅的話,那麼妹妹對待生活的態度就令這兩個侄孫更加難以苟同了。因此,進入叛逆期之後,德里克和奈傑爾就再沒有去看過她。從二人保持交往的朋友以及他們性格中一貫的放蕩不羈來看,他們從她的生活中徹底地消失也就不是什麼難以預料的事了。

此外,儘管是個寒婦,而且沒有子嗣,庫爾曼夫人卻通過收養別人的孩子當上了母親。她的養子愛德華·范瑞斯還在襁褓中,父母就雙雙過世了,是她給了他一個家,一直供他接受教育;是她為他在商界謀到了一份極好的差事,但是沒過多久,又是她一定要他辭去那份工作,擔任自己的秘書,和自己一起住在布瑞姆雷宅院,好在自己上了歲數的時候陪在身邊,侍奉自己。她的朋友們想當然地認為,她的養子自然也將成為她的遺產繼承人,范瑞斯本人大慨也這麼想過。不過,人一上了歲數,總是會經常想起兒時對家人的眷戀之情,以及對青春歲月的美好回憶。她和她唯一的兄長感情一直很好,這種情感後來延伸到了他兒子們的身上,特別是他的長子約翰。而當她失去和他們之間的所有聯繫之後,年輕時候對他們的那種慈愛之情似乎又重新熾熱了起來。她對自己的侄孫德里克的前程表現出一種依依不捨的挂念,他的樣子還留在她的腦海里,她依然把他想像成小時候單純無邪的天真模樣,殊不知他早已完全變了樣。她到處打聽他的消息,奈傑爾的導師和朋友們以一種寬容而又模稜兩可的方式回答了她的疑問。這本是預料之中的事,如果太過如實地描述這位年輕而又遊手好閒之徒的生括習慣的話,一定會把這位身處上流社會,一貫養尊處優的貴婦人嬌貴的耳朵給嚇壞的。德里克的生活極其放蕩——她把搜集到的消息綜合之後得出這樣的結論,這一委婉的說法在她的內心激起些許母性的憐憫,她越發喜愛這個想像中的德里克,因為他正需要「某些東西使他冷靜下來」。

愛德華·范瑞斯當然也是個人,一般說來,他是不可能心甘情願地贊成庫爾曼夫人主動施與德里克恩惠的。不過,我們應該向他的利他主義,或者也許是他的深謀遠慮表示敬意,因為除了由於太過聲名狼藉而無法隱瞞的德里克和奈傑爾的關係不太好這一細節之外,老夫人從他那裡沒有獲悉任何有損德里克聲譽的事實。正如我們已經看到的,她最近剛剛表達了希望這意氣絕不相投的哥兒倆能找到更多共同點的願望,而就是為了滿足她的這個願望,這次的泛舟之旅才得以成行。我們可以肯定,德里克沒有忘記告訴姑婆他已經順從了她的意思。德里克失蹤時,他的姑婆早已是重病纏身,醫生不允許這個可怕的消息傳入她的病房,報紙也被很小心地從她身邊拿開。因此,她死的時候還滿心以為約翰·博托爾的兩個孫子已經重修舊好,而對於此次重修舊好所造成的悲劇結局卻是一無所知。

正是在這種半是了解、半是不明的狀態之下,她擬就了自己的最後一份遺囑。對於已被她造就卻又毀了前程的養子,她保證他可以獲得一筆數量相當可觀的遺產。至於剩餘財產的全部(也就是將近十萬英鎊)她宣布通通轉讓給她所鍾愛的侄子約翰的兒子。律師的圓通在此時可謂發揮到了極致。當他坐在她身邊的時候,他知道,半個英格蘭都把德里克當做了亡命之徒,另一半的英格蘭則早已認定他是死人一個了。他知道,提及這一事實極有可能會加速當事人的死亡。然而,若接著她剛剛粗略說給他聽的這份遺囑,十之八九跟沒立一樣。律師嗯嗯呃呃著,他反反覆復訴說著那一大堆複雜難懂,令外行聽來有如雲山霧罩一般煩瑣而又費時的法律手續,在這方面他很有一手。他說,像那樣立遺囑是絕對不行的,如果不對其他的遺產承受人的名字加以指明,會嚴重違反法律慣例的。或者,是否可以把奈傑爾·博托爾的名字也加上呢?令他吃驚的是,庫爾曼夫人堅決不答應。幾個月前,她的一位閨中密友慫恿她買了一本奈傑爾創作的詩歌集,奈傑爾本指望借著此項收益來支付其在牛津的賬單。這本書被送到了阿爾瑪姑婆的早餐桌上,她從頭到尾讀了一遍。無論詩中表達的情感還是表達方式,都絕不適合這位七旬老婦的口味。這位依然活在維多利亞時代,行將逝去的人雙唇緊閉,同意指定愛德華·范瑞斯作為可以接替德里克的遺產繼承人,如果德里克不幸身亡,這筆遺產將由他來繼承。

起草這份遺囑的律師行正是代理德里克個人財產的那家律師行。雷蘭德曾經花了很長時間就德里克的財務狀況向他們認真地諮詢過,因此,他們知道雷蘭德負責對此案進行調查。接著雷蘭德用他在牛津的地址給這個律師寫了一封「加急」信,詳細說明了個中情形,同時詢問警方希望他們採取什麼行動——需要將遺囑中的具體條文公之於眾嗎?回信直接由摩托車轉送至伊頓橋,雷蘭德正和布萊頓夫婦一起待在他們的房間里,他立刻將信拆開來看。

「我們必須就此事和庫克先生談談。」當雷蘭德向他大致說明了一下具體情況之後,布萊頓發表的意見相當出乎大家的意料。

「庫克先生?他和這件事有什麼關係嗎?」

「噢,你知道,這件事有助於證實他的推論。就在昨天,他還堅持認為我們沒有證據顯示奈傑爾·博托爾是有罪的。在他看來,這堂兄弟二人正被某個人,或是一伙人所追蹤,德里克一死,對方勢必獲得那筆遺產。根據我的判斷,我向他指出奈傑爾才是德里剋死後唯一可以獲利的人,那筆五萬英鎊的遺產將由他來繼承。不過這一新的事態發展改變了我對整件事的看法——當然,前提是老夫人的意圖已被外界所知。這是一筆數額更為龐大的遺產,是德里克現已繼承遺產的兩倍,而這筆錢根本沒有奈傑爾的份兒。」

「你的意思是說,假如德里克·博托爾還活著,確切點說,假如他星期六的時候還活著,這十萬英鎊就是他的,對嗎?而如果德里克·博托爾在上個星期六之前死掉的話,所有的錢就是范瑞斯的了,而奈傑爾和你我一樣,根本沒有資格得到這筆錢?」

「我認為情況就是這樣的。聽著,這份遺囑上個星期三剛剛簽署。不過,假定奈傑爾事先知道,或是準確地猜到他的姑婆將怎樣處置自己的財產,那他絕對沒有理由殺掉自己的堂兄。在這一點上我和庫克的看法完全一致。只是,奈傑爾事先到底知不知道呢?」

「雷蘭德,現在你還需要密切留意另外一個人。如果有人在上個星期就有了謀殺德里克·博托爾的動機的話,那個人非愛德華·范瑞斯莫屬。」

這時門開了,是庫克先生,他朝房內看了一眼,意識到他們在密談著什麼,正打算退出去,這時安吉拉趕忙把他叫住了。「請留步,庫克先生!」她的語氣中帶著些許輕薄之意,「你現在可以進來。來自大西洋彼岸的方法又一次成功了。」

「是嗎?」庫克先生平靜地說道,「想不到我那無足掛齒的幾句推論竟然有助於解開這樣一個一級難度的謎團,真是深感榮幸。不過,我會記得我們說定的事,雷蘭德先生,我不會要求你提供任何超出『線索』範圍的事,只要你能讓我了解事態發展的真實情況就好。」

「呃,庫克先生,」雷蘭德答道,「我認為沒有任何必要向你隱瞞我們最新獲得的消息,關於這條消息很快就會盡人皆知了。我想,布萊頓之所以不贊成你昨天對此推論所做的解釋,是因為你認為奈傑爾·博托爾既不可能是兇手也不可能是兇手的同夥。而他當時則認為,除了奈傑爾之外沒有任何人有除去德里克的動機。現在的情況是,上個星期三有人擬定了一份以德里克·博托爾為受款人的遺囑,如果他還活著的話,這將使他成為一個十分富有的人。」

「那如果他死了呢?」這個美國人一邊擦著他的眼鏡,一邊問道。

「如果他死了,有機會獲得這筆錢的不是他的堂弟,而是一個他不認識的人——一個叫做范瑞斯的人。此人深得遺囑人,也就是這堂兄弟二人的姑婆的信任。你自己也可以看得出來,如果可能的話,這個范瑞斯有除掉德里克·博托爾的強烈動機。」

「那麼這份新的遺囑和奈傑爾絲毫沒有關係嗎?」

「除非他的堂兄在上個星期六老夫人去世之時還活著。那樣的話,他也許可以成為堂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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