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蘭德已然下定決心,要把第二天的時間全部用來調查那個撐著方頭平底船的人。而此刻,決心要好好放鬆一下的布萊頓,正心滿意足地翻閱著雷蘭德就這起案件的初步情況所做的筆記。為了讓讀者做到心中有數,不妨將其中一些抄錄如下:
在世的親屬:
(1)查爾斯·博托爾夫人,嫁給了一位名叫朱利葉斯·哈弗福德的美國律師,現已改姓哈弗福德,居住在愛達荷州西二十四街五百一十三號。自她再嫁之後,一直居住在美國。奈傑爾·博托爾過去每逢節日或暑假期間,都會去那裡小住。她現正在歐洲大陸旅行,住址不得而知。
(2)庫爾曼夫人,約翰·博托爾(博托爾兄弟的祖父)的妹妹,蘭開夏郡商人詹姆斯·庫爾曼的遺孀,丈夫死後留給她大筆的財富。她尚未立下遺囑,也沒有子嗣,所以德里克·博托爾和奈傑爾·博托爾是她血統最近的親戚。打從他們幼年起,她就再也沒有見過他們,不過對他們很關心。不幸的是,現在她病得很重,而醫生不准許他人前去探望。
其他在世的親屬均無關緊要,故不在此列出。
失蹤的動機:
(1)如果德里剋死了,奈傑爾勢將毫無障礙地獲得五萬英鎊,外加從「阿爾瑪姑婆」即庫爾曼夫人那裡可望繼承的遺產。
(2)德里克可能是藉助於失蹤而成功地躲開債主,不過這一點只有通過和奈傑爾進行密謀才可能得以實現,因為奈傑爾將被視為繼承人。這一動機也不大可能——眾所周知,德里克與奈傑爾的關係素來不睦。
(3)他們之間感情不好的起因難以確查,不過十八個月前的那樁令二人顏面盡失的情事,無疑增加了兩人之間感情的不和。這兄弟倆是情敵,雖然奈傑爾贏了,但是姑娘卻自殺了(服毒)。查閱當時的調查記錄。
(4)可能德里克只是希望逃離社會(他是個癮君子),不過,他失蹤的情形似乎過於複雜。
個人的性格特徵:
德里克是出了名的反應遲鈍、懶散和缺乏想像力,喜歡和酒肉朋友為伍;法語講得很好;經常賭博。奈傑爾自稱是信仰布爾什維克之類的東西;他有些頭腦,具有表演才能;一副放蕩不羈的文化人的姿態;朋友們認為不必太把他當真。
旅行歸來的目的地:
德里克顯然期望返回倫敦的公寓,那裡有一大堆的信件等著他。奈傑爾的信件也被寄到上述地址。難道奈傑爾打算和德里克一起住在倫敦嗎?沒有其他的地址留在牛津的住所,行李上只標明了(鐵路標籤)「帕丁頓」幾個字。
兇手是陌生人的可能性:
似乎德里克並沒有任何有暴力行為的敵人。除奈傑爾之外,沒有任何人有殺死他的動機。不過,需要附帶說明一下可能對庫爾曼夫人的錢感興趣的人。庫爾曼夫人有個養子,叫愛(德華?好像是這麼個名字)·范瑞斯,是朋友死後託付給她的孤兒,庫爾曼夫人將其撫養成人,並生活在一起。庫爾曼夫人立下遺囑將財產留給他的可能性是存在的;也許不可能,不過,如果真是那樣,他可能有除掉博托爾堂兄弟(除掉一個或是兩個都除掉)的動機。(注意,在倫敦找到的德里克的書信中,有一封庫爾曼夫人寫給他的信。在信中,她表達了希望德里克和奈傑爾重歸於好的強烈願望,因為有人對她說他們曾經吵過架。這一點也許值得注意。)
當然,雷蘭德匆匆寫下的還有其他一些筆記,不過大體上,這些內容對讀者們來說算不上是什麼新聞。布萊頓一邊讀著這些筆記,一邊對雷蘭德縝密的條理性以及敏銳的思維欽佩不已。你可以看得出來,雷蘭德的懷疑(布萊頓對自己說道)好像自動收銀機上那些可愛的數字一樣,是突然蹦出來的。之後,布萊頓的思緒轉向了庫克先生,那是他在古景旅館唯一的朋友。庫克先生在懷疑什麼呢?他希望別人對他的懷疑報以怎樣的想法呢?如果可能,那麼在不泄露(雷蘭德不在場的前提下)他們在島上的發現的前提下,試探一下庫克先生對此事,對各種已經證實的發現,或是其他什麼聯想的種種疑惑,一定非常有趣。畢竟,迎合一個人的虛榮心是再簡單不過的事了。至少不妨一試。他下了樓走進「壁爐室」,當他從那個銘文下經過的時候,不禁打了個寒戰。庫克先生不在那裡,不過冒著煙的煙蒂和書頁朝下、隨隨便便放在一邊的一本小說證明,他只是剛剛離開。布萊頓拿起那本小說,心裡奇怪,在古景旅館那個有限而又過時的圖書館裡,究竟是什麼書迎合了這個美國人的口味。是華倫的《一年一萬》。「沒錯,」布萊頓自言自語道,「這本書正可以滿足他的口味。」
過了一會兒,庫克先生走了進來。「啊,庫克先生,」布萊頓說道,「我剛剛正在翻閱雷蘭德就這個案子所做的一些記錄,我相信他不會介意我提到其中一個細節,這個細節或許可以幫助我們解開昨天碰上的一個小小難題。你知道博托爾兄弟倆有一個姑婆嗎?她對兄弟倆彼此厭惡的傳聞非常擔心。就在一個多星期前,她還在懇求他們重新和好呢。」
「唷,」庫克先生說道,「這個細節真是非常有趣。不過就我的觀察而言,在實際生活中,我們怎麼做是一回事,而我們的姑婆要我們怎麼做是另一回事。」
「我同意你的看法。不過這位姑婆在某些方面很不尋常。她非常富有,而且她的錢也沒有其他人可以繼承——至少,她的夫家沒有什麼人。此外,既然她的名字叫阿爾瑪,所以,我想她應該不會晚於一八五四年出生,這一點應該不會錯。」
「你的意思是說,她立下遺囑對自己的遺產作出處置,馬上就要成為一個很現實的問題了,對吧?呃,是這樣的,你認為這兩個年輕人一起去泰晤士河上泛舟旅行完全是裝出來的,以使他們的姑婆認為他們相處甚歡。」
「嗯,不管怎樣,這種可能性是存在的。現在,我們假定他們兩個人吵了一架。從我們聽說的所有情況來看,這一點極有可能。假定在他們旅行的最後一天,堂兄德里克說他再也無法忍受了——在到達過夜的旅館之前,他就離開了那隻獨木舟,獨自去了某家旅館。堂弟無意叫他回來,於是繼續前往事先商定的目的地。而後,在去往旅館的路上,奈傑爾突然產生了一種疑慮。如果阿爾瑪姑婆(她住得離牛津並不遠)問及此次河上旅行之事,並且發現他們還是以分住在兩個不同的旅館結束了這次旅行的話,那該怎麼辦?如果相對而言,一記小小的妙招就可以製造他們兩人一起在那家旅館過夜的假象的話,冒此風險又有何不可呢?」
「我對你不同凡響、絲絲入微的分析實在佩服得很,布萊頓先生。不過如果你問我的話,我認為還需要有比這個更為有力的動機來解釋這個年輕人的行為。我研究過大量的犯罪記錄,我深信,除非正處於絕境之中,否則人們不會採取不計後果的手段。因此,當你發現諸如此類的欺騙行為就發生在某個重大的死亡事件之前時,難道你不曾想到,正如我所想到的,他們已經預見到了這種死亡,而正是為了努力避免死亡的發生,才不得已採取此種欺騙手段的嗎?」
「是的,你的分析是正確的,非常正確。但凡有三分奈何,就不要乞求巧合之事。你認為德里克·博托爾知道有仇敵一直在跟蹤他嗎?據我所知,我們並不能證明有此類仇敵的存在。」
「那個年輕人似乎一直過著一种放盪不羈的生活,這種生活給他帶來的壞處要大得多。警方也不會對他可能涉足的是非糾葛全部記錄在案。還有,不要忘了,他是一個非常有錢的人。」
「只是期望中的有錢人而已。在他二十五歲之前將其謀殺,無異於殺雞取卵。」
「確實如此。不過,一幫壞蛋尾隨其後,盤算著把他殺死或綁架,然後冒充是他拿到這筆錢,也不是完全沒有可能的呀!布萊頓先生,你也許不知道,綁架在我們國家差不多算得上是一種已獲認可的謀生手段了。不過,我也不能確定,這件案子也許是綁架,也許只是私人恩怨而已。但是在我看來,當一個人假裝要在某個特定的地方住宿,然後派另一個人到那裡去冒充自己的時候,這就意味著那個人正有著性命之憂,他急著要在其他地方住上一晚,只要不是那裡就行。」
「你的這個想法很有意思。不過,假設你的猜測是真的,他的堂弟為什麼會同意將自己置於如此危險的境地之中呢?想必兇手可能會錯把他當成是他的堂兄而殺死吧。」
「我已經想到了這一點,我來告訴你我是怎麼想的——德里克不知道那些追蹤他的人離他究竟有多近。他覺得他們距離他還很遠,不會在那天晚上對他造成什麼傷害。不過他希望把自己的行蹤隱藏起來,以將他們引入歧途。他想要他們繼續跟著獨木舟沿河而下,而這個時候,他本人已經離開了那隻獨木舟,並且偷偷地溜到了倫敦或是別的什麼自認為很安全的地方去了。」
「但是他確實在第二天的時候又重新回到那隻獨木舟中了呀!無論如何,事實確實如此呀,除非我們所有的證據都是錯的。」布萊頓沉思了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