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0章 不一樣的鈔票

博托爾兄弟轟動一時的失蹤事件,仍然是各家報紙競相報道的熱門話題。雷蘭德從未對任何嫌犯嚴加防範過,這是他行事風格的一個方面,當然,無疑也正是其缺點所在。因此,儘管警方和港口當局都接獲了通知,要他們密切留意失蹤了的奈傑爾的動向,但是報紙對此事卻未作任何披露。另一方面,有關德里克的傳聞流傳甚廣,人們都知道他是個不幸的年輕人,神經十分衰弱,因飽受喪失記憶之苦,十有八九正在什麼地方流浪著。自然,這些都是所謂的「官方說法」。沒有什麼能像官方說法的存在那樣,如此強烈地激發起公眾的想像力了:人們在俱樂部和火車車廂里激烈地爭論著它的是非曲直;人們坦率地交換著彼此的看法;理髮師們再也無法忍受了,甚至牙醫都會塞住你的嘴,好讓你靜心聆聽他們陳述自己的意見。布萊頓的種種預感都得到了充分證實。讓當地漁民大為光火的是,整個星期六的下午,泰晤士河兩岸到處都是業餘偵探的身影,他們騎著自行車來到這裡,準備藉此案件一試身手,每個水閘都被好奇愛問的人們乘坐的方頭平底船和遊艇擠得滿滿的;幾輛大型的遊覽車從牛津飛奔而來,他們的冒險精神絕對不會令人失望。

搜索工作並不僅限於泰晤士河的上游地區,或是牛津鄰近。攝影術的發明使得我們每個人,無論我們身在何處,都加入到追捕罪犯的大軍之中。那張德里克的照片經複印之後登在了某家日報上,那副越發顯得模糊不清的嘴臉更增加了人們參與其中的熱情——異想天開之下,幾乎每個陌生人都被當成是那個被通緝的德里克。至於奈傑爾,警方卻一籌莫展。儘管奈傑爾自己常帶著照相機,卻從未給自己拍過一張。除了一張七歲時的照片,還有一張他的朋友在切爾西為他畫的未來派素描,就再也找不到任何他的照片了,而那張素描代表的可以是任何一個男人、女人或是世間擁擠奔忙的芸芸眾生。不過德里克的照片倒是現成的,被印在了數千份報紙上,其結果令人備感歡欣。假想中的德里克在阿伯丁、恩尼斯基倫和布加勒斯特被抓了回來,警方不得不一再道歉,隨後將這三個人一併放了出來。一家著名的媒體刊登了德里克已經死亡的消息,不過,他死的時候很幸福,非常幸福。不幸的是,同一天,另一家與之競爭的媒體卻宣布說,德里克仍然活著,而且還很健康,不過已經喪失了記憶力。這一消息使人們對之前曝光的所謂內幕的真實性大打折扣。

但是,儘管有關這件案子的消息盡人皆知,但真正涉及之人卻絲毫不為所動。有那麼一兩位無事可做的先生,對此事表現得尤為熱衷,很顯然,他們決意要解開這個難解之謎。種種跡象表明,他們有意長期棲居此地,不達目的決不罷休。其中一位叫做伊拉茲馬斯·庫克的先生,於星期四雷蘭德到達之前,在古景旅館租了一間客房,看起來布萊頓夫婦不得不和他毗鄰而居了。伊拉茲馬斯·庫克先生是個美國人,他平常講話的吐字發音足以證明這一點。他的長相(除了那副常戴的角質架眼鏡)和他的談吐實在是不怎麼相稱。人們對於美國來的男性遊客,印象通常是他們都非常友好,體格魁梧,肩膀寬闊而結實,帶著些許的優越感。但庫克先生似乎是那種有點孱弱的男人,他的身子總是佝僂著,所以不經意間,你還以為他是個駝子;他的臉色十分蒼白,更因為左臉頰上長了一塊黃色的斑而顯得越發醜陋;他剪著齊根的短髮,所以,他那顯然是過早脫髮的光禿禿的頭頂一覽無遺地暴露在我們眼前;他的雙手緊緊插在外衣口袋裡,一舉一動絲毫不引人注目;還有(這可是他的同胞們鮮有的一種稟賦)他似乎壓根兒就不願意與人交往。

然而,不管他多麼拒人於千里之外,有人卻不允許他醉心於此。安吉拉有一種與生俱來的與陌生人相熟的能力,這些陌生人是否枯燥乏味對她來說並不打緊——她專門和乏味之人待在一起。她養成了一種把聽別人回憶自己過往經歷的談話當成是享受的好習慣,正因為如此,她才可以耐著性子聽完數小時單調乏味的談話。庫克先生不得不變得活躍起來,甚至吃完晚飯後,他會很順從地從自己的房間里走出來,安吉拉坐在古景旅館略顯素凈的客廳里織著毛線活兒,臉上帶著一種只有織毛衣的時候才會有的滿足而專註的神情,而庫克先生則不諳世故地傾吐著自己心底的秘密。他好像是美國偵探俱樂部的會員,他的任務是在秋天之前把某個推理小說整理成文,以此作為他繼續留在該俱樂部的條件。他一直在距此不遠的伯福德蟄伏而居,過著呆板單調的生活,後來他從報紙上了解到博托爾兄弟的神秘失蹤案,於是,他沒費什麼力氣就擬好了故事的框架,就差往裡面添加細節了。他問安吉拉這算不算是一種非比尋常的運氣。他猜想著如果不是碰上這麼檔子稱心如意的事,可能自己已經帶著放大鏡,手腳並用地到歐洲去了。在美國,人們非常敬仰此地使用的偵察手段。他向布萊頓夫人保證,博托爾案件每一步事態發展,都會引起大西洋彼岸每一份報紙的極大興趣。他認為布萊頓夫人不能完全理解他對此事的感受,不過在他看來,英國警方允許業餘偵探迷插手這樣的案子,作風確實不同凡響。唉,在芝加哥,可以猜得出來,他們會拿著左輪手槍把平民百姓擋在警戒線之外的。這是你可以從英國人那裡感受到的殷勤好客的又一例證,這種方式真是與眾不同。

對於此類長篇大論,安吉拉一直在專註地聽著,直到庫克先生開始猜測他是否應該把結交到像布萊頓先生和太太這樣如此令人愉快的朋友歸功於這起近來發生在本地的悲劇事件時,她才突然意識到有必要向對方透露一下自己內心的想法。否認麥爾斯對這個案子感興趣是很荒唐的,他每天的行動本身就已說明,這種說法純屬謊言。因此,她轉而說了一大堆半真半假迷惑人的話——恐怕這已經成了她的習慣:她的丈夫很久以前就和失蹤了的那個年輕人相識,因為他正好沒什麼事做,所以一些生意上的朋友竭力勸他盡其所能解開這個謎團,他的調查和官方絲毫沒有瓜葛。她的解釋既無搪塞之嫌,又無絲毫泄密之疑,難題就這樣被應付了過去。

庫克先生向她保證,自己絕非那種將他人的發現據為己有的人,不過,如果布萊頓夫人可以在不破壞彼此間信任的前提下,告知他這場悲劇發生的確切地點,他會將之視為一種莫大的榮幸。把一條將近十公里長的河流從頭到尾仔細檢查一遍,未免讓人感覺有點泄氣,如果布萊頓先生已經推斷出此案發生的確切地點,而且,如果布萊頓夫人可以讓他了解內情的話,那麼,庫克先生會非常感激的。

「啊,那並不是什麼秘密,」安吉拉說道,「你會找到的,現場已經作了標記,不過不是十字形,而是大約十六個光著身子的童子軍,他們一整天都潛在水裡,希望可以撈到什麼東西。或者,即使不知何故他們沒有出來,你也一定找得到那個地方,因為它就在一個廢棄不用的船屋對面,那裡只有一個這樣的船屋。如果你沿河而下,那個船屋正好在你的右手邊,不過,從另一邊走到河邊更容易一些,因為那裡有條纖路。」

第二天午飯前,雷蘭德來了。他和布萊頓坐在草坪上交談著,剛剛從外面閑逛了一上午回來的庫克先生和安吉拉一起透過客廳的窗戶留神觀察著他們。雷蘭德和布萊頓正在仔細檢查一些像是照片的東西。

「真是幸運,」庫克先生感嘆道,「你的丈夫是個攝影專家吧。」

「呦,你是怎麼知道的?」安吉拉非常驚訝地問道。

「我不是在吹噓我的觀察力,布萊頓夫人,不過我想,如果一個人近期一直在沖洗照片的話,從沾在他手上的污漬就可以看得出來。」

雷蘭德走訪了很多地方,有許多發現等著告訴布萊頓,不過,其中的大部分都是令人不快的負面消息。在船屋火車站有人記得,有位先生在最後一刻趕上了九點十四分去往牛津的那趟火車,牛津車站的檢票員記得,有位坐那趟車的先生沒有票,不得不在售票窗口補了一張票;學校的門房記得,有位先生提前了一天前來參加口試。他們對奈傑爾外貌特徵的描述基本上是一致的。還有,他曾坐那趟火車返回牛津的事實,也由他的房東太太提供的證詞獲得了確認:他回到自己的住所時,那位房東太太在門口碰上了他。雷蘭德甚至頗費了些周折找到了那個計程車司機,他在卡菲克斯附近載了一個乘客,又在大約十一點鐘把他放在了古景旅館。

「他的不在現場的證據似乎十分確鑿,你不覺得嗎?」雷蘭德說道。

「是的,不過(正如我所言),就是有點兒太完美了。這個年輕人似乎一直在煞費苦心,希望所到之處都能夠給人們留下一些有關自己的印象。你瞧,整件事情環環相扣,看起來就好像他決意要把那一天當中每一時刻的行蹤所在證明給別人看似的。不過,也有可能是我想得太多了。那邊的情況怎麼樣?你找到那天上午十一點到下午一點之間他一直都待在這裡的證據了嗎?」

這部分的證據似乎有些差強人意。那個酒吧間女招待能夠記得奈傑爾到達的時間。她曾告訴他,在那個時候不可能給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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