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4章 戈登富有哲理的寬慰

戈登跌坐到里夫斯的另一張手扶靠背椅上,爆發出一陣大笑。沒有什麼比無緣無故的大笑更讓人神經緊張的了,里夫斯使勁搖晃著他讓他坐好,並且要求他解釋是怎麼回事。

「好吧,」他終於說,「你真夠幸運的,里夫斯,電話那端的馬爾耶特並沒有聽到你說的一切。你對著聽筒說個不停,那只是自言自語。」

「感謝上帝!但是你是怎麼解釋這一切的?你都對他說了些什麼?」

「哦,我只是告訴了他真相——部分的真相。你必須改掉你那個喘息的習慣,因為正是秘密隔板後面你的那聲嘆息,讓馬爾耶特認為,昨晚布拉澤胡德的幽靈就坐在你的房間里。」

「你的意思是說正是那聲嘆息讓馬爾耶特害怕了?那麼,他今天早上為什麼要跑掉呢?」

「他認為電話的那頭是布拉澤胡德。天啊,多麼混亂的一天!」

「那你把所有事情都向他做了解釋?」

「對,我說出了一切。如果你不介意的,我是昨天告訴他一切的。」

「那麼現在,別試圖說服我,你並不認為馬爾耶特是有罪的?」

「謀殺的罪名?我絲毫沒有懷疑過他。我認為他的精神出了點兒問題——他被布拉澤胡德的幽靈侵擾。而且,我從未同意你說馬爾耶特是兇手的結論,公平地說,我從未說過他是兇手。」

「那真是太好了,但是你也從未告訴我在整件事情的推論中,我在哪兒出了錯。」

「我知道,指出你哪兒錯了並不是一件討巧的事兒,因為你總是生髮出新的結論。坦白地說,我的確曾給你提出過一兩個難點,但是你立刻就說服自己那些根本就不是難點,於是問題當然越積越多。」

「比如說?」

「好,你一直堅持認為整件事情是一樁精心策劃、巧妙安徘的謀殺案。但是,如果你想一想的話,那些對謀殺很有利的條件,根本就不是事先能夠預料到的。像馬爾耶特這樣的人,怎麼能夠知道布拉澤胡德就要破產呢?他對那個人的了解一點兒也不比你多。還有大霧——看看整件事情中大霧扮演了怎樣的角色啊!馬爾耶特怎麼會知道,就在他打算實施計畫的時候會降臨一場大霧呢?然而,要是沒有大霧的話,謀殺計畫簡直就無法實施。」

「對。我想你說得對。」

「而且,並不僅僅是場景有問題,細節也存在疑點。馬爾耶特怎麼會知道火車在那個地點會被信號攔截呢?他怎麼能夠讓布拉澤胡德進入那節沒有過道的車廂,而且是空無一人的車廂呢?要是布拉澤胡德像往常一樣搭乘那趟擁擠的三點四十七分的火車返回——準確地說是周二——那他怎麼能夠完成謀殺呢?他怎麼會那麼肯定就沒有人看見布拉澤胡德上了三點鐘的那趟車呢?甚至在韋福特也沒有人注意到他?換一種說法,你設想中的兇手有超平常人的狡詐和謹慎,怎麼會依靠偶然的機會呢?這就是關於細節的所有的反對理由,我之所以沒有向你提起過,是因為,就像我剛才說的,是因為你會為每一條反對的理由找出一些相反的意見。實際上,我有更深刻的反對理由。」

「那麼,你為什麼不告訴我你那個深刻的反對理由?」

「因為你並沒有打算去理解它。它關乎人,與具體的事情無關。簡單地說就是,戴夫南特是那種可以殺人的人,馬爾耶特則不是。」

「你的意思是說因為馬爾耶特是一名教區牧師?但是要命的是,戴夫南特也上教堂啊。」

「戴夫南特的確去教堂,但是他並不屬於上教堂的那類人。就新教來說,如果一個人定期去教堂的話,就把他歸為敦徒當然是一種簡便的說法,因為新教徒都是些奇怪的傢伙。但是這種方法對於天主教徒來說卻不管用了,因為不管他們是不是奇怪的傢伙,他們似乎都會去教堂。我並不是要說戴夫南特就是一個壞人,他只是一個普通人,只不過雙手沾滿了鮮血。而對於馬爾耶特來說卻不會——我希望這樣說是厚道的,他不會殺人,你也幾乎可以說他不會。」

「你的意思是說,就精神上來說不會,還是就生理上來說不會?」

「兩者都不是,『就心理上來說不會』比較接近我的想法。有一點,戴夫南特在戰場上戰鬥過,並且殺過人,我想,他曾是一名炮兵指揮官,對不對?哦,你知道,這一點讓他和大多數人有了巨大的差別,我認為這也是戰後犯罪潮來臨的原因——當然,只是部分的原因。對於普通人來說,殺人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兒,除非你殺過人,然後你才會習慣殺人。」

「你的意思是說,馬爾耶特真的不會殺人?」

「就生理上來說他可以——他非常強壯;就精神上來說他可以——我們當中的任何人就精神上里說,都可能會做出任何事兒。那就是為什麼他們從小就要被教育的原因。這裡還有第三個疑點需要解決,如果你打算殺死一個人,行為和精神上會有不一致的地方。要是馬爾耶特幹壞事的話,我敢說他可能會把毒藥倒進某人的茶里,但是他卻不會用自己的雙手把某人殺死。」

「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是這種情況是不可能的。我認為,要是一個人執著於一個想法的話,他和一個瘋子也沒什麼區別,不是嗎?而我的論據在於,馬爾耶特對於宗教的想法就非常一根筋。」

「但是,你難道不明白,他不是那樣的人。馬爾耶特是個非常虔誠的傢伙,但是他並沒有對佈道中所有的信條認死理,他對自己的宗教也不是五體投地。對他來說,那個人否定他的宗教的行為,也是常人所為,並無特別之處。因此從心理上來說,馬爾耶特沒有用你發現的那件東西去做你認為的那件事兒;從精神上來說,他也沒有你認為的那種動機。」

「好吧,看起來,從頭到尾我是在干一件傻事兒。我想問問,世界上是否有人因為堅信某種理論而誤入歧途?」

「曾有人誤入歧途?親愛的里夫斯,你和當今世界上四分之三的人一樣,全部因為堅信某種理論而誤入歧途了,而那些讓你誤入歧途的理論還是道聽途說的二手貨。」

「你是說在藥學和其他方面的科學理論?遵照醫生的指示去接種疫苗,你是指這些事兒嗎?」

「不是,真糟糕,抱怨這些並不公平。不過,醫生擁有錯誤的理論總比沒有理論要好。他們會犯錯誤,但是遲早他們會發現自己錯了。因為他們錯誤的治療而喪命的人真是運氣不好,即使是這樣,我們也總是在盡全力生存。不,我並不是指一天天我們日常生活中的思考,以及對於生存來說什麼是必需的等等問題,我是指那些讓我們認識到自己的過去的理論,那些關於人類歷史的意義的理論。」

「你是指的達爾文的理論,或是與進化論有關的所有理論?」

「不,確切地說不是那樣的,我願意向你闡明我的觀點。進化論只是一種理論,那種猴子和人類關係的理論並不是真實可信的,但是此種理論存在了這麼久,以至於人人都在談論它,卻從未遭到積極的反駁,就好像此種理論已經被證明了似的。科學家認為進化論是一種理論,而教育學家則把進化論當做一種事實。在這個有學問的世界上,如果一個人的謊言成功地流行了五十年,那麼他就不會被人們認為是說謊者,這可真是匪夷所思的規則呀。但是,就進化論理論來說,的確需要說點兒什麼。他們的確曾經打算就一個真正的問題進行解釋,為什麼世界上有那麼多的物種,只是他們的解釋不那麼專業罷了。理論的建立者就是那些不存在的問題的製造者——就像你一樣,里夫斯,就像你把整件事情都作為『誰殺了布拉澤胡德』這個公開的問題提出來一樣。在面對人類所有的可能性的時候,他們相信事實的證據,就像你一樣,里夫斯,你用一系列的巧合,想要證明一個像馬爾耶特那樣的白痴的謀殺罪名。」

「我想,所有你說的這些都來自你的日記吧?」

「不是,我還沒有把它寫下來,就在半個小時前,我正打算把它寫下來,這也就是為什麼你能聽到這些的原因。你瞧,每當我想起你對著聽筒說話的時候,我就想到了所有遭到批評的歷史研究方法——那些被濫用的歷史研究方法,至少是以歷史之名被濫用——它像智慧的寓言一樣啟發了我。那些學者擁有的歷史理論通常就像——一個人對著聽筒滔滔不絕,對某個不在現場的人做了一系列錯誤的論斷,而那個人卻因為不在現場而無法反駁。」

「戈登,我相信你在我不勝任的地方解決了一些問題。我一直渴望成為一名業餘偵探,不過這份職業不像我原來想像的那樣富有吸引力。但是,照你的話來說,似乎我可以成為某個領域的專家。」

「當然,成為一名人類學家,里夫斯。找出許多事實,然後確證無疑地印證它們,比如說原始人類,他們的婚慶儀式,他們的喪葬風俗,他們的土地分配製度等等。死盯著一大堆的事實,直到你從中發現某種理論,信奉你的理論,擺出所有的支持你的理論的事實,就與你的理論相矛盾的事實寫出一份長長的附錄,證明那些事實毫無意義,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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