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物皆有用途。死去的動物們滋養著植物王國,蜜蜂在廢棄的郵筒里安家,遲早,會有人發現兵工廠的用處。這片古老的英聯邦宅第,在今天英雄輩出的英格蘭人的心目中依然佔有一席之地。令人矚目的聯排房屋,不快地目睹著世俗的遊客們從公路幹線下駛到鄉間的林陰道,在宅第間的小路上來回穿行,繼而又沖回公路幹線。這些路曾是家族私產,但該家族以此地生活費用昂貴為理由離開了,房屋中介公司對這樣不高明的借口一笑置之,不以為意。房子雖說是一堆廢墟,但卻可以在庭園外建一個高爾夫球場。數世紀以來,這片土壤嘲諷著持犁的農夫,如今用鐵頭槌桿擊碎了頑固的供奉制度(定期向牧區教堂交納歲入),不過,密植的草場恢複了土地往日的柔軟和優雅。也許,昔日的幽靈會遊盪在球場上,但是高爾夫球可以擊穿它們。
帕斯頓·奧特韋萊(別置疑作者,第二個詞沒什麼特殊的含義)地區似乎格外符合物競天擇的自然之道。龐大的義大利風格的建築群,由貴族奧特韋萊十五世創建(早年他明智地出售了南海公司),也是其主人偉大功勛的紀念碑,在十九世紀末的一場持續一整夜的大火中焚毀。當地消防隊對大火的救助,精力過人,但卻考慮欠周。由伏爾干 開始的災難,阿科洛厄斯 把它變成了一場浩劫。如今,建築還在,內部構件裸露,牆上的壁紙蕩然無存,大理石雕像羞愧地面對路人,活像是一座內部陳設可以一覽無餘的「玩具屋」。如果說,建築主體的灰色泥牆表現了主人審慎的處事態度的話,那麼槍彈和火藥的儲藏室則見證了其先祖的勇猛。那些可憐的房屋,如今已不再能夠向我們講述更多的秘密了。花園裡,腐敗像瘟疫一樣蔓延——雜草越過了小徑,攀爬上了廢棄的欄杆;一些耐寒的花木依然盛開,大半卻被蔓生的雜草覆蓋,如同一位古老國度的倖存者,身份高貴卻衣衫襤褸。奧特韋萊家族從未打算重建此宅,他們謹慎地隱退到庭院另一頭的一幢老莊園裡——非磚木結構的房屋,那是一百五十年來一直為家族寡居人士留存的「樂園」。曾幾何時,這座不再顯赫的宅子被估價甚高,於是奧特韋萊家族出售了它。
不必為帕斯頓·奧特韋萊家族痛惜,因為這片領地的高貴與高爾夫球運動一樣備受爭議。由於鐵路交通順暢,一個積極進取的高爾夫球會所,為鄉村孤寂的氛圍帶來了一絲城鎮的氣息。現在,只用一個小時,便可從倫敦抵達此地。如果該會所不是實行會員制的話,兩者之間的路程花費還可以縮短十五分鐘。獨幢小屋雨後春筍般地在周圍生長起來,每一棟都帶有車庫和撞球遊戲室。三四十幢小屋均出自一位建築師之手,外部全是粗泥牆、紅磚瓦,內部格局則千變萬化。位於大教堂、市政廳和廣場 等建築中央的是奧特韋萊家族宅院,現在的高爾夫球會所。高爾夫球協會以他們所理解的與主體建築相同的風格,大規模地擴建此宅,儘管木材在潮濕的天氣里質量下降,會發生翹曲等問題,但擴建的部分仍然毫無爭議地採用了磚木結構。當然,如今它不僅是一家會所,也是一家昂貴的酒店——如果可以把它叫做酒店而不是僧侶居所的話。因為,居住在這些「令人愉快」的房間里的房客,目的只有一個——打高爾夫球。一天兩次遊走在高爾夫球場,一派本篤教會的嚴肅與刻板,但全都氣定神閑。晚上,則聚集在月光下,談論他們神秘的宗教。
由此,不得不提到鄉村教堂。不錯,帕斯頓·奧特韋萊仍是鄉村,與英國許多其他的小村莊一樣,是在一片空地上隨意生長出來的村莊,布局散亂。過去,教堂位於村莊和貴族宅第之間,是一方仁慈之地,為紳士良民提供片刻的心靈安寧。儘管教堂的歷史比球場甚至奧特韋萊的家宅還要久遠,但由於其附屬地位,它始終是一個寄生組織,是基督教新教組織過度膨脹的結果。如今,作為高爾夫球產業基地的建築物,它依然是令人矚目的,雖說想去教堂又找不著路的人,經常被指路人錯誤地引導到高爾夫球場第十五輕擊區。教堂周日九點半開放,以備那些在開局前想通過晨禱振奮精神的先生們的不時之需。如果下午沒有葬禮的話,教堂司事還可以充當一下球童。該牧區的聖職,由一位喜好高爾夫運動的牧師擔任,他也是本書的主人公之一。由於一位缺席紳士的舉薦,他獲得了這份薪金微薄的教職。他在高爾夫球會所里找到了永久的居所,從那兒步行到第一開球區只需二十多分鐘。毋庸置疑,高爾夫球會所已成為整個地區的生活中心。如果有人想看這位牧師一眼的話,就得打開吸煙室的大門,他正坐在那兒,在這個下雨起霧的十月的下午,與另外三個因天氣而受困的夥伴待在一起,他們是球場四人組合。
牧師人到中年,單身漢,胸無大志。也許有人會說,他擁有一張神職人員的臉孔——究竟是一副宿命論的標籤,還是一副自然習得的保護面具?熱情,是令人擔憂的情緒,即使表露,主要指向的只有一個主體 。他,性格和善,以在最惱人的境地下成功地控制自己的脾氣而知名。發火,絕不可能。他的嘴裡從沒發出過一聲詛咒,但他的慣用語「我正在幹什麼?」卻帶著一副萬念俱灰的口氣。其他三人都是牧師的熟人,他們在帕斯頓·奧特韋萊相識。在高爾夫球會所里,所謂熟人其實只是泛泛之交,他們對每個人的生理缺陷了如指掌,但對他人的政治觀點和宗教信仰卻一無所知。三人中的一個,亞歷山大·戈登,他的殘疾要比他的性情和名聲容易辨識。由於高爾夫球會所里的交談,不涉及任何政治、宗教等話題,因此,戈登的談話平淡無奇,而且徹頭徹尾一副英國人的腔調。與其他三人不同,他不是本地居民,只是一名假日訪客,來此地拜訪他有趣的朋友莫當特·里夫斯。
里夫斯,本地居民,他留居此地更多的是為環境所迫,而不是個性沉寂使然。戰爭一爆發,他便離開了學校,但因為高度近視(只消看他一眼便會明白),他勝任不了任何操作性的工作。不過,在戰爭事務部的次要的分支機構找一份差事,對他來說並不是一件難事。他似乎很喜歡用一句話作為談話的開場白:「那時我在軍隊情報機構工作。」這句話在聽眾的腦海里會勾畫出一幅場景:莫當特·里夫斯帶著上弦的左輪手槍,監聽著德國超級間諜的機密談話。實際上,他的工作是每天早上九點半,溜達進自己十分不舒適的辦公室,桌上從其他部門傳遞來的一疊簡報正等著他。他會挑選出一些格拉斯哥工會領導人特別激烈的言論,把它們打在紙上,然後放入一個文件袋裡,並在上面潦草地寫幾個字:「對此能做點什麼呢?請批示。」這份文件將與其他無數不被重視的文件一起匯入文件袋的洪流,漫無目的地在白宮低級部門間流傳。雖說是一個有著豐厚薪金的孤兒,他卻發現自己沒法在這樣的戰亂年代裡安心地待在一個平凡的職位上。他往當地報社投遞了幾份個人廣告,上面表明他願意從事任何保密的任務,如果對方要招募「活躍、聰明、想要冒險的年輕人」的話。不過,在那個年代,毫無經驗的、願意冒險的年輕人供大於求,他的廣告沒有得到回應。絕望之下,他把自己帶到了帕斯頓·奧特韋萊高爾夫球會所,好在他「不懷好意」的同伴們都承認他的球技日益精進。
卡邁克爾先生,球場四人組中的一員,他只要一開口,聽者就會知道他是一名大學教師。他,語言表述準確,目光溫和,天然喜好分析問題,屬於專業人士。他,永遠有令人感興趣的閑聊話題,帶著知識的自足感讓聽眾們失去自信,不過這種自足要比無聊更讓人討厭。他不光談論自己的工作,他的話題還涉及古希臘的考古發現、英國的皇族貴胄、近東的旅行,或是自來水筆的生產過程,然後又回到英國的皇族貴胄。他,年過花甲,也是四人小組中唯一的已婚人士,與他姿色平平的妻子居住在本地區一幢獨棟小屋裡。他太太的容顏,似乎是因為他的喋喋不休而日漸枯萎。妻子外出時,他和其他人一樣,就在會所里消磨時間。不得不承認,他的同伴都有點兒躲著他,但是他記得許多事實的關鍵數據,這對大家很有幫助。他能記起哪一年公牛跑進了球場,他也記得三年前高爾夫球公開賽上的關鍵贏球。
馬爾耶特(對,就是那個牧師,作為偵探小說的讀者,你很合格)再次站起身,仔細地查看天氣。外面霧氣彌散。雨依舊無情地下著。「毫無疑問,」他說,「傍晚會有陣雨。」
「真奇怪,」卡邁克爾說,「早期巴斯克的詩人們總說夜晚不是衰落而是復生,我認為,他們的說法是對的。現在,對我來說——」
馬爾耶特所幸自己對卡邁克爾十分了解,就打斷了他。「在這樣的下午,」他憂鬱地說,「會有人想謀殺什麼人,以此宣洩自己。」
「你錯了,」里夫斯說,「想想看,這樣的天氣,留在泥里的腳印,會馬上被抓住的。」
「啊哈,你一直在讀《神秘的綠手指》。告訴我,有多少個殺人犯因為他們的腳印被捕獲?鞋匠故意讓人們相信人類的腳只有六種尺碼,而我們也只好把自己的腳塞進可怕的統一型號的鞋裡,那些從美國進口的成打的鞋子里。福爾摩斯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