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經歷了最初的麻痹和暈眩之後,冰冷的水刺入肌肉中,彷彿液體的火焰一般,我的腦子裡響起了千萬個警鈴。在睡夢中逃生是不可能的,我必須醒過來。
我努力地將膝蓋頂向胸口,伸手去夠捆在腳踝上的東西。那是一根線——一根電燈線,繩結就在我努力伸直的手指前方一點點位置,但是我的時間不多了,我正在加速下沉。
我急忙雙腳互蹭,鉤掉了腳上的鞋子,奮力抖著線綁成的圈,想把繩結抖到後腳跟處。我沒想過這樣做會有效,但是很明顯,那個傢伙捆我的時候很慌忙,繩子有些鬆了。我的一隻腳從結中伸了出來。就在這時,肺里傳來一陣劇痛。我瘋狂地抖出了另一隻腳。隨著呼氣,胸口的疼痛也減輕了一些。
我的頭伸出了水面,而這時,大量的鹽水灌進了我的口中,我窒息了,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嚨,一口吞下了海水和空氣。我用盡全身力氣在波浪中抬起我的臉,以免吞進海水。我每吸一口空氣,海浪都用力地拍著我的臉。然後,我看到書房窗戶里有燈光。身上厚厚的冬衣浸滿了水,壓得我沒法抬起胳膊游泳。我緩慢地劃著水,意識到燈光比看起來的距離還要遙遠,離岸潮則以驚人的速度將我推離那星星點點點的燈光。
我狂暴地踢打著,往肺里壓進空氣。在我甩掉緊貼在身上的厚重棉衣時,我一次又一次地掙扎著浮在水面上,有好幾次差點去見大衛·瓊斯 了。
下一次,如果還有機會的話,我寧願選擇被塞進棺材裡,也不願意被困在這又硬又濕的厚衣服地牢里了。掙扎著,衣服差點把我的胳膊和後背捆成了一團。我幾乎放棄了,至少我想過放棄了。但我的胳膊和肩膀好像不是我自己的,它們不自覺地掙扎著,拚死抵抗著,終於脫掉了外套。
不久之後,我終於徹底露出了水面,然後開始費勁地使用自由泳的泳姿往岸邊挪去。我忽然發現前方的燈滅了,深受打擊之後,我才反應過來自己遊錯了方向。我奮力浮起來,轉過身,掙扎著抬起頭,看到房子不遠處,有個伸入海中的長檯子。
我游到離平台一半遠的地方,聽到了一聲槍響——緊接又響了兩聲。
最先湧入我腦中的想法,就是書房裡襲擊我的那個人發現我尚未死,正打算要了我的性命。但是接著,我伸頭望向上面,發現窗戶的黑框。書房的窗戶是關著的,裡面亮著黃黃的燈光。
我一隻眼盯著那兒,費力地游著,準備如果有必要的話,隨時潛入水中,看看這個喪心病狂的傢伙對我做了些什麼。我下定決心,一定要活著回到宅子里,把那個混蛋揪出來!
最終,用完了最後一點力量,我到了岸邊,然後倒下了。我用盡全力爬下走廊,但是胳膊早已筋疲力盡了。我停了下來,趴在原地,集中精神冷靜下來,等到積累了點力量,又繼續向前挪動著。
就在我移動的時候,頭頂書房的窗戶突然打開了,一個人的身子伸了出來。手電筒的光柱灑在烏黑的海面上,最後集中在了我的身上。我絕望地等待著一聲槍響。
然而,槍聲沒有傳來,倒傳來了一個人的聲音:「警官!就在外面!水裡有一個人!」
警官!看起來我是得救了。我一下放鬆了,癱軟在水中。
不久,咣當咣當砸著地板的腳步聲傳來,一道光束照著我的臉。一隻長胳膊伸了下來,手抓住了我的腕子。
馬里尼的聲音響起:「羅斯!你還好吧?」
那種寬慰的感覺真是美妙,而我的回答既微弱,又帶著些許自嘲。「哦,當——然,」我說,「來——來吧。水裡真——舒服。」
馬里尼的聲音中也帶著無比寬慰的心情。「我真的快要嚇死了,剛剛一直找不到你。你這回也表演了一次消失詭計,魔術看起來進行得很順利啊?」
「是啊,我差——差點回不來了。把我拖——拖出去!」
這時警官也來了,他們倆合力把我抬了起來。馬里尼脫下他的大衣,蓋在我的身上。他們倆一人一邊,急匆匆地把我運到了前門。
當我們到了大廳的燈下,警官咕噥著:「呃,我的天吶……」
這位警官居然是上周給我開交通罰單的那位老朋友,勒夫喬伊。這次我真該親他一口了。
當他們把我抬上樓的時候,我聽到菲利普在打電話,他聲音顫抖著要求哈格德醫生立即趕來。而馬里尼順便問他要了毯子、熱水和急救箱。
頭頂上的燈不知道被誰修好了。高爾特和唐寧站在那兒,盯著我,凱瑟琳盯著我看了一眼,立即向唐寧要了馬里尼剛剛提到的那些東西。
書房的門開著,門口站著那個剛剛用手電筒發現了我的人。他是個個子瘦長的傢伙,一臉嚴肅的表情。他的聲音像是砂紙在打磨。
「你,」他問道,「到底是誰?」
「我的朋友,」馬里尼連忙說,「等會兒再解釋。我們現在得讓他——」
「是個名叫哈特的傢伙,副探長,」勒夫喬伊說道,然後概括了一下我最近的犯罪紀錄,「上周我逮到他超速行駛。」
他也許還說了許多別的事,但我不知道。我盯著副探長的背影,望向書房裡。這一眼的衝擊,比剛剛冷水的衝擊還讓我感到驚愕。地板上躺著兩具屍體!
杜德利·沃爾夫四肢伸展地躺卧著,然而臉卻以某種驚人的姿勢扭曲著向下。他的身下是一攤暗色的污跡。在他身後,倒著的是穿著白玫瑰睡袍的安妮·沃爾夫。窗帘在窗口輕微地抖動著,這是這房間里唯一動的東西。
我看了看副探長,他嚴厲的眼神就像外面冰冷的海水一樣。
「死了?」我問。
他緩緩地點了點頭:「是的。對此,你知道些什麼?」
「什——什麼也不知道,」我努力使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有自信,但是我上下打架的牙齒毀壞了這種表現,「我聽——聽到了槍聲。就這樣。我正奮——奮力把頭抬——抬得高過水麵。」
「你是怎麼從這兒出去的?為什麼——」
馬里尼打斷了他的話:「副探長,如果他死於肺炎,你就少了一個重要的證人了。二十分鐘之後再訊問他吧。我要——」
副探長不得不對馬里尼的話讓步。他轉過身,推開沃爾夫卧室的門,打開燈,說道:「好吧,警官,就在這兒。看住他,讓他在這兒化凍吧。」
勒夫喬伊和我衝進了房間。馬里尼也想跟著進去,但是被副探長擋在了門外:「你不行。菲利普可以幫他。我要知道你是誰,你到這兒來是幹什麼的,你為什麼對該死的開鎖技術這麼了解,為什麼——」
然後,門關上了。「你——你的領導,」勒夫喬伊正幫我除去身上的濕衣服時,我對他說,「對我——我們兩個的問題很感興趣啊。」
「啊?」他從我褲子里發現了那把左輪手槍,叫了一聲,「他可不是唯一一個好奇的人。」
下面半個小時,我在解凍。等到我身上幹了之後,勒夫喬伊和菲利普把我搬到鋪著毯子的暖床上,給我裹上厚厚的被子,並為我倒了一杯威士忌。
房子里非常嘈雜,外面不時響起警車的警報器聲。不久,一個個子矮矮滿臉憂愁的傢伙進了房間,想必他就是哈格德醫生。他仔細看了一下我的頭部,然後給我全身做了簡單的檢查,下了結論:「你會沒事的。睡一會兒吧。」
我累壞了。我身體里的每一根骨頭和每一塊肌肉都筋疲力盡了。但是此時此刻,我最想做的事卻不是蒙頭睡一大覺。我用微弱的聲音問哈格德醫生:「書房裡出了什麼事?我要搞清楚——」
但是該死的蓋世太保開始行動了。勒夫喬伊對醫生搖了搖頭,領著他走到窗戶邊。我不喜歡他的態度。他們在窗戶邊開了會兒耳語會議,接著哈格德醫生離開了房間,勒夫喬伊鎖上了他身後的門。這看起來太讓人懷疑了。
「現在看著我,警官,」我認真地說,「你和副探長就因為我隨身帶著把槍而下了某種結論?到底是怎麼回事?需要我請個律師嗎?」
「我不知道,」他也同樣認真地說著,但聲音里有些不自信,「你聽醫生的話吧。他叫你睡一會兒。現在就開始睡吧。」他遞給我另一杯二十年陳釀的威士忌。
「睡覺!在這個時候,我怎麼可能睡得著?」
「為什麼?」勒夫喬伊問,他努力地掩飾著自己的狡猾,「因為負罪感?」
這讓我想出了個主意。「是啊,」我說道,「差不多吧。把副探長叫過來吧。我坦白。」
看起來這方法管用了,他的眼睛瞪了起來。他轉身沖向門口。「把弗林特叫過來,」他對這門口一個穿制服的小警察說,「他有話要說。」
但是副探長很明顯還在忙著其他事,他過了一會兒才出現。他什麼時候到房間的我都不知道,因為那時我已經睡著了。後來我才知道,當我不想睡的時候,勒夫喬伊往我的酒杯里加了些鎮靜劑,這東西是哈格德醫生給他的。
當我醒來的時候,馬里尼正在一旁搖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