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的老朋友霍默·加維甘探長所提供的富有特色的旁證(或者更準確地說是不符合他的風格的旁證)顯然比不幫忙還要糟糕。萊斯特·伯恩斯剛才帶著馬里尼的指紋樣本出去了,現在他回來所做的報告更是雪上加霜。
「我們很快就能得到後備箱的蓋子上面的指紋。」他說,「等我得到清晰的樣本,我會給你一個最終的報告。不過我剛才大概看了一眼,我毫不懷疑那些指紋都符合這一個樣本。」他指了指馬里尼的指紋樣本上面的黑色圖案,「另外有幾個指紋屬於哈特先生。」
「很好。」謝弗上尉說,「事故現場的照片上面有什麼收穫?有什麼指紋嗎?」
「沒有。照片乾乾淨淨。」
馬里尼問道:「伯恩斯,你有沒有在橡膠手套上做硝酸鹽測試?」
伯恩斯沒有回答,但是謝弗上尉說:「給他看看。」
那名警探走到了角落裡的桌子旁邊,拿回來了幾個石蠟模子,放在了上尉面前的吸墨紙上。我和馬里尼都湊過去看了看。奧哈洛朗和胡伯警長也做出了同樣的動作,不過胡伯警長持疑惑態度。
「我戴上了橡膠手套,然後用常規的方法做了石蠟模子,而不是直接把試劑塗在手套上。」伯恩斯相當驕傲地炫耀著科技知識,顯然是要說給警長聽,「橡膠裡面可能包含某些硝酸鹽化合物,也許會產生陽性反應,破壞試驗的結果。」(作者按:首先用熔化的石蠟滴在手指和手掌上,直到形成足夠厚的塗層。然後在上面鋪一層薄薄的棉布,最後澆上熱石蠟。等石蠟定型之後,從側面切開,得到正反兩個手模。最後使用得到的模型去做硝酸鹽測試。)
他的模型上出現了陽性的結果。有人戴著那副手套進行射擊的時候,肉眼看不見的逆火把十幾個硝酸鹽的顆粒沾染在了橡膠手套上;經過注模之後,硝酸鹽顆粒轉移到了蠟模上;經過化學試劑的處理,現在那些顆粒變成了藍色,在奶白色的石蠟模型上相當顯眼。硝酸鹽顆粒出現的位置也能夠說明問題——那些顆粒都分散在拇指的根部和食指的上部。
馬里尼盯著手模看了一會兒,然後他說:「很有趣,不是嗎?如果我槍殺那個女孩兒並且處理照片的時候戴著手套,我搬運屍體和其他東西放進後備箱的時候竟然如此疏忽,留下了指紋!」
「我並不這麼認為。」胡伯警長插了進來,「首先,你之前就把手套交給我們進行檢驗;其次,你很清楚,如果有人發現了車子裡面的屍體,但是後備箱蓋上面沒有指紋——這對你來說並沒有任何分別。鐵證如山,你躲不過的。」
「如果車子的後備箱蓋上面沒有我的指紋,我就能夠輕鬆地聲稱有人在故意陷害我。」馬里尼反駁說,「這並不完全管用,但是至少能起些作用。」
「不對。」胡伯又說,「什麼作用都沒有。」
馬里尼試圖探聽更多的信息:「好吧,有人戴著這副手套開了槍。但是我們仍然無法肯定斷項女郎是被槍殺的對嗎?在屍體上有槍傷的痕迹嗎?」
「法醫正在進行檢查。」謝弗上尉答道,「我猜測他不會找到槍傷痕迹。我認為你朝她的頭部開槍。」
「我希望你們正在不遺餘力地尋找斷項女郎的腦袋。」
謝弗上尉點了點頭:「我留在馬戲團里的人馬正在這麼做,我們同樣在你發現拖車的地點附近進行搜索。但是你並不希望我們找到那個腦袋,對嗎?」
「我希望你們能找到。」馬里尼誠懇地說,「因為只要你們能夠找到那個腦袋,你們就會知道我並不是兇手。如果找不到腦袋,還有一個問題:除非法醫在她的軀體表面或者內部發現了暴力致死的跡象,否則你們就會有很大的麻煩——如何證明她是被謀殺的?」
「我就知道你是一個蠢蛋。」胡伯警長說,「她的腦袋是被人砍下來的,不是嗎?你總不會認為這是意外或者自殺——上帝呀,難道是自然死亡?」
「她的腦袋被砍了下來,這個事實並不能夠證明發生了謀殺案。在屍體和寶劍上的血跡都不多。我想你的法醫會告訴你,腦袋是在死亡相當長時間之後被砍下來的。我猜測之間相隔十二小時——死亡時間是早晨七點,被砍掉腦袋的時間是傍晚七點。你可以證明有人損毀了死者的屍體;但是你無法證實她的死亡不是意外,自然死亡或者自殺。」
警長說:「這種可能性很小,不是嗎?」
「也許不可能。」馬里尼說,「但是『可能性很小』這種說法在法庭上並不管用。你們還是趁早去掘地三尺,尋找頭顱;希望那個腦袋能夠幫助你們證實真正的死因。」
上尉抓起了電話。我至今都感到奇怪,當上尉朝著話筒吼叫的時候,那個話筒怎麼沒有熔化或者至少起水泡。電話接線員肯定被嚇了一大跳,所以她在破紀錄的短暫時間裡接通了上尉所需要的號碼。
「伯德,」他吼叫著,「驗屍現在有什麼結果?」
我們能夠聽到話筒里傳來的醫生的惱怒的回應:「看在上帝的分上!屍體剛剛送過來。你以為我使用什麼工具,高速電鋸嗎?」
「我不在乎。」謝弗上尉說,「有沒有顯而易見的致死原因?」
醫生挖苦地答道:「當然有,有一個小小的跡象。她的腦袋不見了。」
謝弗上尉瞥了一眼馬里尼,再次對著話筒說:「被砍掉腦袋是她的死因?」
「我不知道。我不是告訴你了嗎,屍體剛剛送過來。」
「行了,趕緊看看。」謝弗上尉說,「我就在電話邊上等著。」
我們都焦急地等待著。謝弗上尉的左手捏著一支鉛筆,他毫不客氣地用筆尖戳著吸墨紙。
胡伯警長狠狠地咬著一支香煙嘴。沒有人說話。
最後上尉扔下了鉛筆,問道:「怎麼樣?」
我們聽到了醫生的回答:「體表沒有任何痕迹能夠證明死因。在死亡幾個小時之後,有人砍掉了腦袋。」這時醫生的憤怒減退了,取而代之的是疑惑;他停止了吼叫,因此我們也無法聽清楚他隨後所說的話。
在醫生敘述的過程中,他的某句話引起了謝弗上尉的注意。上尉猛地挺直了身子,大吼了一聲:「再說一遍!」
上尉只是聽醫生說了幾句話;醫生還在嘟囔的時候,謝弗上尉伸出手,把聽筒扔回了電話機上。他猛地一轉椅子,面對著馬里尼。
「作為一名謀殺犯,」上尉用一種敬畏而疑惑的語調說,「即便是一名瘋狂的謀殺犯,你也是其中的佼佼者。伯恩斯,把我給你的那些頭髮樣本拿來。」
伯恩斯從他的桌子上找來了一個信封,裡面裝著馬里尼今天早晨在拖車裡面發現的斷項女郎的頭髮。謝弗上尉急匆匆地打開了信封,把裡面的頭髮倒在了一張白紙上面,然後把桌上的軟頸檯燈的燈頭拽到了紙前面。他仔細地研究了一陣,然後緩緩地抬起頭。「馬里尼,」他說,「我怎麼能知道你是在拖車裡發現了這些頭髮?」
我替他答道:「如果你看一眼那個信封,你會發現我的首字母簽名。他發現頭髮的時候,我正好在那裡。」
「你親眼見到他從垃圾桶里拿出了頭髮?」
「我——」這時我回想了起來,當馬里尼發現頭髮的時候,我正在拖車的外面。「其實,我並沒有親眼見到,我——」
「說這些有什麼用處?」胡伯警長惱怒地嚷著,「即便哈特看見他的動作又怎麼樣?馬里尼善於在手指上搞小動作。他能夠從空的帽子裡面拽出兔子。他完全可以假裝從垃圾桶里挑出了幾根頭髮——其實裡面什麼都沒有。我自己都能夠搞這種騙術。為什麼——」
馬里尼趕緊為自己申辯:「你們兩位紳士難道不進行調查就輕易下結論?如果你們去檢查拖車的內部,你們應該能夠找到更多同樣的頭髮樣本。我可沒有用吸塵器清理拖車的內部。」
「你總是振振有詞,對嗎?」謝弗上尉火氣很大,「你幹了什麼,在拖車裡面藏了一些金髮?」
馬里尼揚起了眉毛:「哦,我明白了。是因為頭髮是金色。所有的人都抓起帽子,做好準備;我們馬上就要翻筋鬥了。醫生說屍體是一個棕色頭髮的人,是嗎?」
「是的,見鬼,他是這麼說的!如果這個案子不會成為經典案子——」
「這麼說太小看兇手了。」馬里尼評論說,「這個案子應當得到大把的獎章和幾個閃閃發光的獎盃。如果衣服上的商標最終也證明屍體是一個棕色頭髮的女人,你還是要為一個失蹤了的、身份不明的金髮女人操心。在這件事情上,我同樣感興趣。」
我突然注意到凝神傾聽的奧哈洛朗的臉上閃過了一絲笑容,不過他迅速地隱藏了笑容。其他人並沒有注意到這個細節。
「警長,」謝弗上尉說,「把他們關起來。如果一直聽這個傢伙說話,我自己也會發瘋的。我們最好把他看管好,等加維甘探長來處理;希望他手上有一些能夠幫助我們的東西。在此期間,我們還有其他事情要忙。」
馬里尼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