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潛意識很挑剔,久久無法入睡。終於睡著之後,潛意識又開始編織詭異的夢境。整個晚上我都在拚命地奔跑,就像籠子里的松鼠。我順著巨大的馬戲場地的外圍奔跑,身後是緊追不放、窮凶極惡的牛仔、銀行劫犯、吞劍者、約翰·維爾克斯·布斯的乾屍,還有一大群瘋狂的大象在身後發出滾滾雷聲。出路都被堵住了,無窮無盡的觀眾佔滿了座席,並且擁到了跑道上——他們都默不做聲,凶神惡煞一般獰笑著(非常不可思議),而且都沒有腦袋。
最後我聽到了馬里尼的聲音。穿過重重的夢境之後,他的聲音顯得異常遙遠,不過終於趕走了那些妖魔鬼怪。他所發出的那些音節緩緩地拼合到一起形成了單詞,但是所表達的意義比夢境中的妖魔更加可怕——就像有九個腦袋的妖怪,足以讓漢納姆嚇破膽。
馬里尼在說:「前台接待員被謀殺了!」
我騰地坐了起來,完全清醒了:「什麼!」
「啊!」馬里尼笑了起來,因為他的話達到了預期的效果。「要麼服務員被謀殺了,要麼切斯特菲爾德旅店的服務極其糟糕。沒有人在七點叫醒我們。現在已經快九點了,而且我今天會很忙。快點兒,打起精神。」
這一次馬里尼的推斷並不像往常那樣準確。他所預見的「很忙」和事實相差甚遠。我們這一天實際上是忙得不可開交,遇到了成群結隊的意外事件——其中的先遣部隊就是一個叫做斯圖爾特·湯恩的人。幾分鐘之後我們離開了房間,首先遇到了他。他出現在走廊上,仍然穿著睡衣,拿著肥皂和毛巾。他愉快地向我們打招呼,似乎有點吃驚。
「你們好。」他說,「打算繼續跟著馬戲團?」
「是的。」馬里尼答道,「我想是這樣的。我們錯過了昨天晚上的演出當中的某些節目。」
我不知道湯恩是否明白其中的言外之意,至少他沒有表現出來。「好的,」他說,「那麼我們會在表演場地再見面。」
湯恩鑽進了浴室。浴室門剛剛關上,馬里尼就瞪起了眼睛。然後他飛快地從口袋裡掏出了一個記事本,撕下了一張紙,把紙片壓在牆上,然後用鉛筆迅速地畫出了幾個符號:
他拿著紙片快步走向浴室門,敲了敲門。
湯恩問道:「什麼事?」
「很抱歉現在打攪你。」馬里尼說,「但是昨天晚上發生了極其詭異的事情。我突然想到也許你能夠幫忙解釋。」
湯恩拉開了門閂,探出了身子,手上拿著刮鬍子的用具。他好奇地問:「詭異的事情?」
「是的。而且是你擅長的領域。切斯特菲爾德旅店是否有可能是國際間諜的窩點之一?」馬里尼一本正經,語氣非常嚴肅。
湯恩自然警惕了起來。他皺著眉頭,凝神看了我一眼,笑道:「這又不是希區柯克的電影。你為何覺得和國際間諜有關呢?」
「我猜多數偵探小說家都像他們的前輩愛倫·坡那樣喜歡研究代碼和密碼。你是不是這樣?」
湯恩疑惑地緩緩點頭:「嗯。我在這方面略有研究。我閱讀過楊德利 的書。不過——」他的眼光注意到了馬里尼手上拿著的紙片。
「不知道什麼人昨晚把這紙條塞到了我們的門下面。」馬里尼肅然說道,「看起來不是什麼好兆頭,我不知道這是一個警告、一個威脅,還是軍方的最新炸彈的圖樣描述,或者是個惡作劇。無論如何,送信的人肯定搞錯了房間。我們完全看不懂。你能幫我們看看嗎?」
湯恩死死盯著紙上的鉛筆圖案,把紙片翻了過來,檢查空空如也的背面。他猶豫著,顯然無法斷定馬里尼是否在開玩笑,接著開始研究正面的圖案。
我屏住了呼吸,等待著。他的猶豫相當可疑。連我自己都知道其中三個符號的意義,我確信湯恩肯定也知道。我不知道馬里尼為何要設下這小小的圈套,但獵物似乎要中招了——湯恩顯然正一步步走近圈套,我甚至想大喊一聲:「當心!」
然後他開口了——那個陷阱的鋒利的機關「咔嗒」一響。
「抱歉。」他疑惑地說,「我沒法現場進行翻譯。肯定是某種惡作劇,不過我願意嘗試一下。我能複製一份嗎?」
「你可以拿這份原件。」馬里尼說,「沒準你說得對,是有人搞惡作劇。我喜歡浮想聯翩的毛病又犯了。我會下樓去問問,看看這裡有沒有調皮的孩子,他肯定十五歲了,正讀著愛倫·坡那篇破譯密碼的《金甲蟲》。那好,一會兒見。若你分析出了結果,想著告訴我們。」
湯恩點了點頭。我們順著走廊離開了,只剩下他認真地盯著那張紙;現在我相信他臉上的疑惑的表情完全是裝出來的。
「他的表演也太蹩腳了。」等我們走下樓梯,確信湯恩聽不到的時候,我說,「但他為何假裝不知道最後三個符號的意義?那是相當常見的校對符號,依次表示『刪除』『加註』和『添加句號』。還有,你為何猜測他會做出這樣的反應?其他那些符號有何意義?」
「那是流浪者們使用的象形文字。」馬里尼答道,「第一個表示『對流浪者不友好,有惡狗』;第二個是『順著這條街走』;第三個是英國的罪犯所使用的標記,意思是『這裡住著收贓的人』。圓圈中間加個點,校對者表示加個句號,但對流浪者而言,那意味著——『若你在這城裡閑逛,肯定會坐三十天牢!』」
「嗯,湯恩先生的反應真是有趣。」我說,「他越來越讓人感興趣了。昨天晚上他假裝不知道扒手的行話。現在他又不肯承認熟悉流浪漢的圖形語言——還有另外一種更加令人驚嘆的可能性,也許他不熟悉校對者的符號。作為作家,他當然應該知道;他當然也應該猜到那個紙條是偽造的,你在試探他。可是他仍然一口否決。為什麼?他好像故意要讓我們疑心重重。我不明白。」
馬里尼痛苦萬狀地說:「羅斯,在早飯之前,你的邏輯能力真是令人嘆為觀止!畢達哥拉斯、黑格爾、康德、卡爾、斯賓諾莎,還有很多其他人如果地下有知肯定死不瞑目。
「這讓我想起了伊薩德·科恩,他是『科恩、科恩和科恩風衣和服裝公司』的推銷員。他在火車上遇到了一個討厭的商業競爭對手。科恩問道:『你要去哪裡?』另一人禮貌地回答:『布法羅。』『布法羅!』科恩氣壞了,鄙夷地怒吼著,『你告訴我要去布法羅,去那個紐約州排行第二的大城市,這樣我就會相信你要去排行第九的斯克內克塔迪,但我知道你真正的目標就是布法羅!你為何要這樣騙我,雅各布?』」
「你提到這個小寓言故事就是說,」我吃驚地問,「我們的作家、銀行劫犯朋友——」
「噓。」馬里尼打斷了我的話,「前台的接待員。」
那位先生正匆忙地從裡屋走出來,他的襯衫還沒有來得及完全塞進褲子里,他的手指在笨拙地擺弄一條皺巴巴的領帶。看到我們之後,他不安地向我們道歉。
「正想上樓去叫你們。我想我睡過了頭了,沒有聽到鬧鐘的聲音。昨天晚上我被迫爬起來四次,每次都有的忙。第一次是你們來住店。然後另外一位先生也來登記。接著在凌晨兩點,三十三號房間里的水管子突然漏了;住在樓下房間的高志先生——乳酪分離器的推銷員——差點兒被淹死,然後——」
馬里尼打斷了這個凄慘的故事:「白天晚上都是你值班?」
那個焦頭爛額的人點了點頭。「白天的服務員、晚上的服務員、經理、搬運工,還有其他職責。每天工作二十四小時。當然,多數晚上十點四十分的火車之後我們不會有客人;但是昨天晚上馬戲團在這裡,還有……」
「在我們後面登記的那位先生,」馬里尼正在檢查登記簿,「他還在這裡嗎?」
「哦,上帝呀!他讓我在六點叫醒他!」那個服務員從他的小王國里跑了出來,沖向了樓梯。
「等一下。」馬里尼攔住了他,「根據登記簿上的記錄,你讓他住進了二十六號房間——和我們的房間隔得很遠。桌子上的這把鑰匙好像是那個房間的,還有一些鈔票。」
「哦。」那個職員看了一眼馬里尼提到的東西,「他肯定已經走了。」
我飛快地瞥了一眼登記簿。在我們的名字下面是一行大號的、潦草的字跡,名字是基斯·阿特伯里。
馬里尼沒有理會我向他使的眼神,平靜地把兩張一美元的鈔票撕成了兩半,然後撕成更小的碎片,最後整齊地疊在一起,交給了服務員。馬里尼轉身走向大門,我也跟了過去;那名服務員剛要表示抗議,又停住了,發現那些鈔票展開之後完好無損。
馬里尼急著想要挽回損失的時間,想要完全放棄早飯。但是我勸說他在一輛餐車前面停了下來,買了橘子汁、麵包圈和咖啡。我想要和他搭話,但是沒有得到回應。
「吃吧,」他說,「盡量快一點。」
隨後我們開著車子朝著諾沃克的方向前進。我們根據電線杆子上的箭頭標識走了十多英里,馬里尼突然說話了。
「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