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他的年齡已經足夠欣賞我們的演出,女士——他的年齡就是應該購票的年齡。」
馬里尼看著格斯爬上了「看手相營地」前面的低矮舞台,站在他妻子身旁,等著講解員急促的介紹。
「羅斯,」過了一會兒,馬里尼說,「非凡的漢納姆馬戲團有一些廣告中沒提到的節目。」
「對。」我表示贊同,「根據我看到的趨勢,我相信我很可能要去向你的妻子報告:偉大的馬里尼逃跑了,整個夏天都會參加一個巡迴馬戲團的表演。」
「這很有可能。」他鄭重其事地說,「餘興節目可能會需要一位魔術師。你可以簽約當小雜工,負責給大象洗澡。來吧,我們需要一些情報。」
我們轉身走向入口;在我們走出去的時候,格斯剛剛用布條蒙上了妻子的眼睛,開始了一個表演——他宣稱斯特拉太太具有超人的預見力,是一個預言家。隨後他還會向觀眾發出邀請:「只需要二十五美分的小錢,你們每一個人都有權利要求斯特拉太太單獨為你占卜一下星運,給你做詳細的解說,並且可以回答關於未來、配偶、工作、旅行的任何問題——」
我們來到了中央通道,回身就能看到餘興節目的「蓋子」和一大排色彩斑斕的、具有達利風格的廣告畫,上面宣稱:「你將看到與眾不同的、絕對震撼的、來自世界各地的怪物和奇人——信不信由你。」在通道的另一側是一個平台,平台兩側是支著傘的售票處。一個「演講者」在平台上不停地走來走去,用一塊潮濕的手帕抹著眉毛;他試圖鼓動零零散散地站在周圍的小鎮居民,但是收效甚微——他們似乎腳底下生了根,只是站在那裡觀望。
「場地上的虱子。」馬里尼說,「就是說那些站在周圍,手插在口袋裡,不肯買票的人。」
在中央通道的另一頭,從左到右排列著賣香乳凍的攤位、一個「急速鉸鏈」、售票車、一個「油乎乎的鉸鏈」和一個「果汁鉸鏈」。在中央靠左的位置,一個小販在售賣氣球、鞭子和查理·麥·肯錫 的複製品。我們轉向右側,走向有頂棚的帳篷。在那個帳篷的上方有一行華麗的襯線體招牌:「主入口,『非凡的漢納姆綜合表演』。」
「這是前門。」馬里尼顯然想要對我的教育負責,「在大『蓋子』後面的演員活動區域叫做後院。」
我們走向前門的時候,一個又矮又胖的人過來搭話。他的體形著實古怪,似乎造物主要變出河馬,卻臨時改變了主意。他伸出一隻毛茸茸的爪子,說道:「請出示門票。你們要抓緊時間。表演馬上就開始了。」
「馬克·韋利在附近嗎?」馬里尼問道。
河馬別彆扭扭地上下打量我們。
「你想錯了。」馬里尼顯然已經猜到了那個人的想法,「我沒有帶查封財產的文件,沒有賠償要求,不想要敲詐。我只想——」
在圍欄的內側有兩個人坐在輕便摺疊椅子上面,其中一個人突然跳了起來,疾步走了過來,伸出了雙手。「哎呀,你這個老傢伙!進來!進來!我還在琢磨,你為何沒有出現。」他用兩手拉住了馬里尼的手,熱情地晃動著手臂。
他是一個消瘦而結實的男人,有一頭灰白的、柔軟的頭髮;他的濃密的黑色眉毛向前突出,給人一種冷酷而險惡的感覺;眉毛下面是一雙機警的、敏銳的、狡猾的、明亮的小眼睛。他的臉部肌肉發達,上面覆蓋著一層堅韌的、久經風霜的皮膚;他顯然很少待在室內,棕褐色的皮膚上面又覆蓋了一大片深色的雀斑。他的頭上戴著一頂軟塌塌的帽子,一直推到了腦後。
「馬克,你別想躲開我。」馬里尼說,「你怎麼樣?我向你介紹我的一個好朋友,羅斯·哈特。這位是J.麥克阿莉斯特·韋利,出色的法律事務調停者,我們也叫他『維修工』或『補丁』。」
「很高興認識你,馬里尼的朋友……」馬克朝另一個人點了點頭。那個人從椅子上站了起來,他是一個年輕人,沒戴帽子,露出一頭黃中帶紅的雜亂的頭髮,顯得很機警。他聽到馬里尼的名字時,神色突然緊張了。
「我想你沒見過阿特伯里吧?」馬克說道,「基斯·阿特伯里,現場的報界聯絡人。你還在的時候,他只是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傢伙,但他寫的廣告詞很不錯。坐下,馬里尼,你最近怎麼樣?好久不見了。」
阿特伯里馬馬虎虎地點了點頭,拉過來兩把椅子。他又抽出一支香煙,就著手上的煙蒂點燃,焦慮而警惕地觀察著馬里尼。
「我最後一次見到你——」馬克立刻展開了俗套的話題,「等等,我知道。是哈根的馬戲團帳篷倒塌的那天晚上。」他薄薄的嘴唇咧出了一個誇張的笑容,對我說道,「偉大的馬里尼當時正在組織餘興節目,我們的孩子們還沒有完成空中接力,『蓋子』就倒了下來。馬里尼已經把一個女孩兒升到了半空中……你知道嗎,有一個觀眾——他被一根掉下來的間柱砸中了腦袋——我被迫和他糾纏賠償的問題;他後來是怎麼說的:『那個可惡的魔術師幹嗎不用什麼漂浮魔法把帳篷托起來?』哈!哈!」
馬里尼也笑了起來:「馬克,那時我還在想辦法讓那個女孩兒下來。那一夜可真夠瞧的,不是嗎?」
「確實。動物都跑到了鄰近的縣;然後賠償訴訟和扣押財產的公文接踵而至,那個馬戲團就此完蛋了。不知道我們在那裡幹了些什麼。總而言之,我們是倒霉到家了。」
馬里尼問道:「還記得那個年輕的山民嗎?他在肯塔基州的希利瓦勒冒了出來,要找一份工作。」
韋利的笑容咧到了耳根。「我怎麼可能忘記他。」他輕輕地笑著說,「跟他們說說。」
馬里尼對我和阿特伯里說:「演出季剛開始的時候,老哈根從羅斯賓的馬戲團買了一隻獅子,不過沒有看貨。他們發誓說那頭獅子像羊羔一樣聽話。這個說法有點兒誇張,實際上它像風頭正勁的颱風一樣。它太可怕了,馬戲團里負責管理動物的人都無法到近前餵食。那個鄉巴佬來找哈根,想在馬戲團工作。老哈根出名地喜歡惡作劇,他說:『好的,沒問題。我認為像你這樣的年輕人能派上用場。這樣吧,你去清理一下那頭獅子的籠子。如果你表現出色,我就僱用你。』那個小子就去了,可是,過了一會兒沒有任何動靜。最後哈根開始擔心了。他害怕那個小子真的試圖進入獅子籠,於是他去察看情況。他發現那個小子真的在籠子裡面,而且鎮定自若,像模像樣地在打掃。可是籠子的門大開著,獅子不見了!」
「還好,在它咬人之前,我們追上了那頭獅子。」韋利又補充說,「不過我們被迫開槍打死了它。那件事情之後,哈根有差不多一個月沒有動過惡作劇的念頭。想想那個時候……」
在隨後的五分鐘里,馬里尼和韋利完全忽視了我和阿特伯里的存在;他們展開了對往事的回憶的較量。他們的對話內容很有趣,但是多數都是很久以前的事情;儘管馬里尼已經向我介紹了一下馬戲團的俚語,我還有好幾次陷入了雲山霧罩。最後,他們的記憶大軍回到了當前的事情上,馬里尼問道:「馬克,今年的演出精彩嗎?」
「我不知道。問問基斯好了,他很熟悉。我這十五年間,除了一些片段,沒看過正經的馬戲表演。」他看了我一眼,笑著補充道,「這並不奇怪。我認識一個小丑,他從未看過完整的馬戲,直到七十三歲退休後。」
一個穿著整齊的、粗壯的男人從中央通道走了過來,面帶笑容:「我碰上了幾個花花公子,基斯。」
馬克笑道:「要我說是太多了。你去抓他們的時候,無非就是欣賞一大堆襯衫。」他又轉頭對我們說,「這位是斯圖爾特·湯恩先生,一位前來體驗生活的作家。他會跟著馬戲團走一兩個星期。他說要寫一個馬戲團的謀殺案,不過他把大部分時間花在了收集辭彙上。這個高個子就是大名鼎鼎的馬里尼本人,這位是他的朋友,羅斯·哈特。」
湯恩向我們打招呼,然後又對馬克說:「多積累一些辭彙很有用。不過,我也在搜集關於謀殺的素材。工人所使用的那種單邊有刃的掘根鋤就可以作為一種具有獨創性的武器。還從未有人在小說里用過。」
「我在真實的生活中見人用過。」馬克說。他開始敘述一個喝醉了酒的道具管理員進行謀殺的故事。我注意觀察了一下斯圖爾特·湯恩,發現他和很多其他作家一樣——看起來並不像作家。他已經到了中年,樣子普普通通。如果出現在人群中,你根本不會注意到他;可是一旦你和他開始交談,你就會對他刮目相看。在平常的外表和大眾相貌的下面,你會感覺到他的活躍的頭腦在飛快地運作。他給人的第一感覺通常也是性格平淡,但是逐漸熟悉他之後,我發現他有一種類似變色龍的惱人的特點——每當你想要給他的性格下定論的時候,他都會突然有某種完全不同的表現。現在他正在不停地嚼口香糖。
馬克講罷,馬里尼立刻接過了話頭。自從他把謀殺案當副業之後,對「謀殺」一詞的興趣就一發不可收拾:「湯恩先生,掘根鋤可以作為一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