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02章 餘興表演

「這次壯觀的、綜合型的戶外博覽會和國際研討會吸引了最為出色的、最怪誕的業內人士;展示最龐大的、令人嘆為觀止的、目不暇接的奇人怪才;各種活生生的怪物,稀奇古怪的奇觀……都聚集在這一頂大帳篷里!表演馬上就要開始!不要遲疑,不要等待,內部絕不再收取其他費用。請直接到帳篷兩側的售票窗口購票!只要十五美分……」

集會通常是一種雜亂無章的,亂鬨哄的公眾活動。我猜測「古代歷史學家協會」每年的秘密會議、「全美屍體防腐者協會」,甚至「美國革命女兒會」的左翼社團集會都會出現混亂的時刻。但是一群魔術師、耍硬幣的人、紙牌高手、幻術大師、測心術者、催眠師和口技表演者的集會絕對是一個壯觀的場景,是一種令人難忘的體驗。和我所見到的景象相比,《愛麗斯夢遊仙境》中的瘋狂的帽子商人的茶會都顯得端莊得體——像量子力學專家的研討會一樣枯燥而古板。

那些心靈手巧的代表們在過道上、升降機上、桌子上表演他們高超的騙人技巧。我相信在這裡,所有得到公認的物理定律和邏輯定律都被推翻了;是的,我見到的把戲精彩紛呈。我感覺自己走進了遊藝場的怪屋,四周都是扭曲的鏡子。經過兩天兩夜的高密度的騙術轟炸之後,我自己也嘗試了一個小小的隱身術。在星期天凌晨三點,我悄悄地回到了我和馬里尼共同租用的房間,用唯一的一把鑰匙鎖好了門,然後爬上了床。

不到一個小時之後,我被驚醒了。房門洞開著,房間里煙霧繚繞,一大群魔術師在說著行話。有幾個人坐在我的床邊,在玩一種奇怪的紙牌遊戲。他們並不洗牌,而是把整副牌轉來轉去,每個人接過那副紙牌的時候都會說:「這倒提醒了我——你見過這個嗎?」或者,「還有另外一種方法能夠實現這種效果。」

我坐了起來,睡眼惺忪地嘟囔著。結果一副紙牌被展成了漂亮的扇子形狀,舉到了我的鼻子下面。有人命令道:「抽一張紙牌,隨便哪一張。」

我下意識地照辦了,我看了一眼紙牌,然後又把那張牌塞回了那個扇子當中。正在擺弄紙牌的魔術師是一個矮胖的傢伙,他面露溫和的笑容,收起了扇子,用拇指和食指捏住了整副牌,然後用右手的手掌邊緣輕輕地一敲。紙牌像雪花一樣掉在了地板上,但是他的手上還捏著一張牌。「你所選擇的卡片,」他非常自信地說,同時正準備翻過紙牌展示牌面,「就是——」

這個世界上還有一種東西能夠讓魔術師發狂,而且我恰巧知道這個辦法。

「我無法確定是不是這一張。」我答道,「你沒有要求我記住是哪一張牌。」

「哦,是他!」另一個人說道,他的語氣讓我感到自己彷彿是一個長了六條腿、生活在下水道里的怪物,「給你,喝掉這個,保持安靜。」他遞給我一杯摻有冰水的威士忌飲料。我聞了聞,並沒有苦澀的杏仁味,於是喝了下去。

星期天還有更多的魔術表演,以及一次大聚餐。我遇到了一個金髮女孩子,她的工作是每天兩次被鋸成兩半。但是我發現她並不比其他女孩兒難以應付,而且我和她相處得很愉快。星期一的早晨我們睡了懶覺,馬里尼收拾了沒有售出的魔術道具,然後我們把行李送到了鐵路公司的辦公室。

星期一的晚上我們終於有時間處理校樣稿了。馬里尼的任務是核對故事裡面所提到的事實,但是我可忙壞了——因為我不得不阻止他添加一些虛構的內容。幾乎在每一個章節里,他都會說:「當然啦,我知道事實並非完全如此,但是我們添加一點內容肯定會更加吸引人——」我成功阻止了他的一些「改良」;但即便如此,也有很多細節需要修訂。我整個星期二一直瘋狂改稿,總算趕在郵局關門前把稿子弄好,用挂號信將校樣稿寄了出去。最後,我們給車子加滿了油,開出城市,沿二十號公路向西前進——勇敢地去找麻煩。

根據地圖的標註,瓦特布羅是一個面積不大的城市,人口在五千到一萬之間,離奧爾巴尼有七十五英里遠,周圍沒有什麼特別景觀,也沒有什麼名人和典故。若非馬里尼在星期四晚上莫名其妙提到這裡,我根本就不知道美國還有這個城市。我同樣也不明白神秘的H小姐對斷項女郎的變態渴望,以及她冒名一個雙頭怪物的舉動和此地有何關聯。我早就想得頭痛,放棄了努力。

我一直嘟囔著,不厭其煩地要求馬里尼給我一個答案。

「那是因為馬戲團。」馬里尼答道,「非凡的漢納姆綜合馬戲團今天將會在瓦特布羅進行表演。如果他們沒有使用我的斷項女郎來當餘興節目,我願意喝掉現場所有的紅色檸檬汽水。」

「看來我忽略了克莉絲汀小姐的左腳鞋子上面的一小塊晒乾了的泥巴。」我說,「肯定是某種非常特別的紅色泥土,讓你立刻想到只有紐約州的瓦特布羅的馬戲團場地東北角才有這種特殊的泥土。」

「我親愛的華生,你不懂得我的方法。」他解釋說,「不對,根本不是那樣。這個馬戲團通常在每個地方只表演一天。上個星期四,也就是H小姐(我喜歡這樣稱呼她)出現的那一天,非凡的漢納姆綜合馬戲團正好在新澤西最大的城市——紐華克表演。」

「就算這樣吧,」我說,「請繼續說。」

「斷項女郎是本季度戶外表演的熱門節目。H小姐的皮膚黝黑,化妝太過濃艷,而且她身手敏捷,這都證明她從事戶外表演的工作——馬戲團、狂歡節,要不然就是博覽會。在紐約市二百英里的範圍內,有大概五六家演出公司正進行表演。然後,布特詢問她的名字時,她給了一個假名字。她的腦筋轉得很快,並沒有隨便編一個類似瑪麗·史密斯或簡·約翰這樣的名字;她略一猶豫,腦子裡有印象的首個名字脫口而出——米爾德里德·克莉絲汀。只要把這些因素聯繫到一起就行了。我們在討論斷項女郎,所以她想到了兩個頭的女孩兒。我立刻猜測她對馬戲行業的歷史很熟悉。我查看了《告示牌》雜誌上的馬戲團巡演路線,最近紐約附近只有三個馬戲團在演出。我很熟悉第一個馬戲團,其中包括幻術類表演:第二個是小規模的狗類和馬類雜耍,沒有財力搞餘興表演;第三個當時離紐約最近,就是漢納姆馬戲團——在我看來可能性最大。」

「我猜,你接著就想到了她錢包上的縮寫H?」

「非常正確。在演出季剛開始的時候,《告示牌》會列出每個劇團離開冬季休息地的時候的演職人員名單。我已經很久沒有見過羅瑟夫·漢納姆少校了,他是一個經驗豐富的馬戲團經理。他開始馬戲生涯的時候,馬戲團還是用馬拉的篷車四處巡迴。他的女兒寶琳就是馬戲團的明星演員之一。上一次我沒有認出寶琳——因為我最後一次見到她的時候,她還是一個扎著辮子、穿著短褲的小姑娘。她的變化可真大。」

「你說她也參加表演?」我問道。

「走鋼絲。」馬里尼答道,「而且很出色。這個演出季里,她還會參加晃梯、高空支撐和雙活門。」

「高空支撐和雙活門?」

「高空支撐就是由一個人在下面撐著一根杆子,讓一個女孩子用手和頭倒立在桿頂。我想你在集會的時候看到沃克米爾的表演了。雙活門就是雙飛人,你需要習慣馬戲團裡面的用語。」

「這樣的話,那天她根本用不著消防樓梯。」我說,「她完全可以在大樓外面的空中表演飛行特技。但是,這馬戲團為何如此急切地需要『斷項女郎』當餘興節目,以致她不惜非法闖進你的商店?」

「這正是我要搞清楚的問題。」

「使用三個場地協同表演的大型馬戲團?」

「對。他們來自印第安納州邁阿密縣的秘魯市,通常都在美國中西部表演;正因如此,我很久沒見他們了。他們屬於大型的卡車運輸的馬戲團,但你要當心,在他們面前要委婉地說是『機動化馬戲團』。對了,別把帳篷叫做帳篷,它們是『蓋子』;只有一個例外,你進去吃飯的那一個叫做烹飪房。一個『看手相的營地』就是算命者的小房子;斑馬有特殊的名字;招攬顧客的大嗓門可以說是『演講者』『開門人』或者『磨牙的人』;馬戲團里的大象都是雌性的,但是都被稱做雄性動物;一個『橡皮人』並不是什麼畸形人,而是賣氣球的;『畫廊』是滿身刺青的人;『蘑菇』是指雨傘,『瘦蘑菇』當然就是棍子。一個『急速鉸鏈』是賣熱狗的攤位:一個『油乎乎的鉸鏈』是提供午餐的餐車或者攤位;一個『果汁鉸鏈』就是賣檸檬水的……」

「這倒是個好點子。」我打斷了馬里尼對於馬戲行話的介紹。我看到路邊有一棟白色的房子,上面有一個很乾凈、很體面的招牌:「傳統的甜餅——雞肉和華夫餅,我們的特色菜。」於是我把車子開下了公路。

「這個『油乎乎的鉸鏈』怎麼樣?」我問道。

我們在晚上八點鐘趕到了瓦特布羅。我在一個紅綠燈前面停了下來,朝街角的一個男孩喊道:「去馬戲團的場地怎麼走?」

我身旁的馬里尼做出了回答:「右轉,那邊。」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