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此,我要在這兒守過夜,等著看黎明的光,那時候他將聽見鐘敲八下,現在鍾報九聲。
——A.E.豪斯曼,《什羅普郡青年》
法庭審判到巡迴審判之間的時間,他們都是自由的,於是他們最終在西班牙度完了蜜月。
老夫人寫信說傢具已經運到塔爾博伊斯了,粉刷和上石灰的工作已經完成了。最好等到霜凍過後再進行浴室的改造。但是房子已經可以住人了。
哈麗雅特回信說,他們會在巡迴審判的時候回家,還說他們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夫妻——只不過,彼得又在做夢。
因佩·比格斯爵士,交互訊問。
「你期望陪審團相信這個高級的機械裝置在六點二十到九點之間不會被死者發現?」
「我什麼都沒期望。設計這個裝置的時候我就已經描述過了。」
接著法官說:
「證人只能闡述他知道範圍內的事實,因佩爵士。」
「好的,老爺。」
說到了關鍵處。這個建議給大家灌輸了一個思想——就是證人有一點不講理……
「現在,這個詭雷你是為嫌疑人設置的……」
「我明白證人說下這個圈套是為了試驗,嫌疑人在被沒有被警告的情況下不期而至並觸動了開關。」
「是這樣的,老爺。」
「非常感謝老爺……這個愚蠢圈套的偶然觸動對嫌疑人來說造成了什麼影響?」
「他看起來很恐懼。」
「我們可以很容易就相信這一點。還有震驚?」
「是的。」
「當他遭受如此自然的驚嚇和恐慌的情況下,他是否能夠冷靜鎮定地說話?」
「他根本就不冷靜鎮定。」
「你認為他意識到自己在說什麼了嗎?」
「我不能做任何判斷。他很激動。」
「你是否可以認定這種行為是瘋狂的?」
「是的。就是用這個詞來形容。」
「他因為恐懼而發瘋了?」
「我沒有資格這麼說。」
「現在,彼得勛爵。你已經解釋得很清楚,這個毀滅性的機關的最低觸發距離是離地面六英尺?」
「是這樣的。」
「任何一個身高不到六英尺的人都是完全安全的,是嗎?」
「很正確。」
「我們聽說嫌疑人的身高是五英尺十英寸。所以在任何情況下,他是不可能有危險的?」
「毫無可能。」
「如果是嫌疑人本人自己安排的花盆和鏈子,那麼他應該比任何人都清楚,不可能碰到它?」
「在那種情況下,他一定會知道的。」
「然而他還是非常驚慌?」
「確實非常驚慌。」
一個措辭嚴謹但語意不明的證人。
阿格尼絲·特威特敦,一個激動且懷有惡意的證人,她對嫌疑人明顯的仇恨只能給他帶來好處,而不是傷害。詹姆斯·克拉文醫生,一個技術含量高的證人。托馬斯·帕菲特,一個深思熟慮且言簡意賅的證人。尊敬的西蒙·古達克,一個不情願的證人。彼得·溫西夫人,一個非常安靜的證人。莫文·本特,一個畢恭畢敬的證人。警察約瑟夫·塞倫,一個話不多的證人。一個陌生的從克拉克威爾來的曾經賣給他鉛彈的販鐵人,一個破壞性的證人。
接著,嫌疑人本人,為自己辯護:一個非常糟糕的證人,一會兒悶悶不樂,一會兒放肆無禮。
因佩·比格斯爵士,代表嫌疑人滔滔不絕地發言——「那個勤勉刻苦而野心勃勃的年輕人」,對偏見的暗指——「一位也許有某種原因想像自己被凌辱的女士」,放縱對「由一位手巧到眾所周知的紳士製造如此獨特的毀滅工具」的懷疑,對「一個被嚇壞的男人的口不擇言」就如此橫加判斷表示義憤;很驚訝地發現公訴方居然「沒有絲毫直接的證據」;充滿激情地呼籲陪審團不要因為那些由不可信的東西拼湊起來的證據就犧牲一個年輕而有價值的生命。
公訴方律師收集起已經被因佩爵士擾亂得毫無秩序的證據線索,並把它們編織成電纜一般粗的繩子。
法官,重又解開一團亂麻,向陪審團展示兩股繩各自的力量,然後再把材料經過整齊的分類交回到他們手上。
陪審團,缺席一個小時。
因佩·比格斯爵士走過來。「如果他們遲疑了這麼長時間,他們可能會宣告他無罪。」
「你本應該讓他離開座位。」
「我們建議他離開這裡。我想他已經頭昏腦漲了。」
「他們來了。」
「陪審團成員,你們已經作出判決了嗎?」
「是的。」
「你們認為嫌疑人是否對威廉·諾阿克斯的謀殺負責?他有罪還是無罪?」
「有罪。」
「你說他有罪,這是你們共同的決定嗎?」
「是的。」
「受審的嫌疑人,你已經被控告犯了謀殺罪。他們認定你有罪。根據法律,你對施加於你身上的罪行還有什麼要說的?」
「我說我一點都不在乎你們這群人。你們沒有反對我的任何證據。彼得勛爵是個富人,他討厭我——他和艾吉·特威特敦。」
「受審的嫌疑人,陪審團經過慎重耐心的聽證,認定你犯了謀殺罪。我完全同意這個判決。從此時開始,你將離開關押你的地方,被帶到判決執行地。你將被絞死,屍體將埋葬於你最後被囚禁的監獄院內。願上帝憐憫你的靈魂。」
「阿門。」
英格蘭刑法最令人稱讚的特徵之一就是迅速處決。你被逮捕後會儘快被審判,審判最多持續三四天,宣告有罪後(當然除非你上訴),你將在三個星期內被處決。
克拉奇利拒絕上訴,他寧可宣稱是自己做的,而且還想再做一次,讓他們執行吧,這對他來說沒有什麼不同。
結果是,哈麗雅特認為三個星期的等待是最難熬的一段時間。一個囚犯應該第二天早上就被處決,就像送交軍事法庭之後,這樣一切苦難就一股腦兒地全解決掉了。否則這件事就會像在美洲那樣被拖上幾個月,甚至幾年,直到筋疲力盡,喪失全部激情。
那三個星期里最糟糕的,她認為,是彼得毅然的禮貌和愉快。只要他不在監獄,耐心地詢問是否能為囚犯做點什麼的時候,他就在塔爾博伊斯,什麼都考慮得很周全,欣賞房子和傢具的布置,或者隨時聽候妻子的安排去鄉下尋找失蹤的煙囪頂管或者其他感興趣的物件。這令人心碎的禮貌被一陣陣緊迫的、令人疲乏不堪的激情刺痛,這讓她驚慌,不只它們的魯莽終止,而且還有很明顯的機械而沒人情味的行為。她歡迎它們,因為之後他就像被打暈一樣昏睡過去。但是每天她都發現他被更加堅固的防禦措施固守起來,而她對他也變得越來越不像原來。在這種情緒下,她像任何一個女人那樣感到不幸福。
她對公爵夫人感激不盡,因為她已經事先警告過她,這在某種程度上,也預先武裝了她。她不清楚自己「不擔憂」的決定是否明智。她寫信徵求意見。公爵夫人的回答涉及方方面面,總體來說是:「讓他自己找到出路。」附言中補充道:「有一件事,我親愛的——他還在那裡,這就足以鼓舞人心。一個男人很容易就到別的地方去了。」
處決前的一個星期,古達克夫人出現了,好像非常激動。「那個可憐的男人——克拉奇利。」她說,「我早就知道他會給波莉·梅森帶來麻煩,果不其然。現在可怎麼辦?我甚至設想他會請假出來娶她,或者想這麼做——我認為他根本不在乎那個女孩——一個孩子沒有父親更好,還是有個被絞死的父親更好呢?我真的不知道!連西蒙也不知道——雖然他說克拉奇利應該娶她。我不知道為什麼他不應該這麼做——這對他來說沒有什麼不同。但是現在這個女孩也不想讓他這麼做——她說她不想嫁給一個殺人犯,我肯定不能就此責備她。當然她的母親很偉大。她會把波莉留在家裡,或者給她找個好工作——我告訴她,她太年輕了,不該去帕格福德的那個窗帘店,而且那個工作也不穩定,但是現在說這個太晚了。」
彼得問是否克拉奇利知道現在的進展。
「那個女孩說他不知道……我的天哪!」古達克夫人說,她突然意識到一系列的可能性,「假設老諾阿克斯先生沒有丟錢,克拉奇利沒有被發現,波莉會怎麼樣呢?他會不擇手段地得到那些錢……如果你問我,我親愛的彼得夫人,波莉比她想像得還要在劫難逃。」
「哦,不可能到那個地步的。」哈麗雅特說。
「也許不會,但很多謀殺案都沒有破。當然,這不是關鍵問題。關鍵是,我們拿這個即將出生的孩子怎麼辦?」
彼得說克拉奇利至少應該知道這件事。他說至少這個男人應該有機會做他能做的事情。他提出帶梅森夫人去見監獄長。古達克夫人說他真是個好人。
哈麗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