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死亡的國度,這是仙人掌的土地,這裡矗立著石制偶像,在升起,在這裡它們接受,一隻死人手的哀求,在衰落明星的閃爍下……在理想和現實之間,在運動和行動之間,陰影下落。
——T.S.艾略特,《空心人》
「彼得,你今早做什麼夢了?聽起來很可怕。」
他看上去很惱怒。
「哦,我的上帝。我又開始了嗎?我以為我只會把夢留給自己。我說什麼了?把最糟糕的告訴我。」
「我沒聽明白你說什麼。但是聽起來好像——委婉地說——你在擔心著什麼。」
「我一定是個非常令人愉快的夥伴。」他諷刺地說,「我知道。別人跟我說過。完美的床伴——只要我醒著。我沒有機會冒險,但總是希望什麼時候能好起來。將來我會抽身事外。」
「別傻了,彼得。我抓住你,你就不做夢了。」
「我是不做了。我現在想起來……我們十五個人穿行在長滿荊棘的沙漠上,都被鎖鏈捆在一起。我忘了某些細節——做什麼或者告訴某人——但是我不能停下來,因為有鎖鏈……我們的嘴裡塞滿了沙子,到處都是蒼蠅……我們穿著深藍色的制服,必須繼續往前走……」
他中斷講述。「我不知道為什麼穿深藍色的制服——一般都是和戰爭有關。自命不凡的人一般都不講自己的夢。」
「我想聽,聽起來非常糟糕。」
「晤,在某種意義上來說是的……因為行軍,我們的靴子破了……我低下頭來,看見腳上的骨頭,黑色的,因為我們被鎖在鏈子上很長時間,它們正在裂成碎片。」
「但祈求上帝,我們都希望開脫。」
「是的。很像((絞刑犯之歌》@。在銅一樣的天空下,只有它是熱的——我們知道旅行的結束比開始還要糟糕。都是我的錯,因為我忘了——不管它是什麼。」
「結果怎麼樣?」
「沒結束。你碰我的時候改變了——下雨了,還有一束菊花什麼的……哦,只是關於責任的夢,稍微柔和一些。滑稽的是,我知道自己的確忘記了什麼。我醒過來的時候夢還在嘴邊——後來就消失了。」
「如果你不擔心,它們就回來了。」
「我希望如此,這樣我就不會這麼內疚了……嗨,本特,那是什麼?郵局?上帝啊,小子,你拿的是什麼?」
「我們的絲綢帽子,老爺。」
「絲綢帽子?別荒唐了,本特。在鄉下我們不需要這個。」
「葬禮就在明天早晨,老爺。我想老爺可能會參加。祈禱書和黑色西裝一起放在另一個包裹里。」
「但是該死,我可以不穿戴喪服和高帽參加鄉村的葬禮!」
「按照鄉下的習俗,尊重別人是被欣賞的。但是您還是按照自己的意願行事吧。搬傢具的兩輛貨車已經到了。柯克警督在樓下和麥克布賴德先生、所羅門斯先生一起。如果老爺同意,我提議開車去布若克斯福德,採購一些臨時必需品——比如兩張行軍床和一個水壺。」
「彼得,」哈麗雅特從她的信件上抬起頭來,說,「有你媽媽來的一封信。她說她今天早晨要去老房子。射擊聚會取消了,傑拉德和海倫周末要去阿頓伯里勛爵家。她問我們想不想和她共度一兩天。她想我們也許需要休息,換換空氣——不是從對方那裡,她很小心地解釋,而是從她所說的家務管理那裡。」
「我媽媽是個了不起的女人。她能把正確的釘子釘在腦袋上的本事真是不可思議——尤其是她的打擊都帶著隨意的風格。家務管理!這個房子是我們想保存的所有的東西,看隋況吧。」
「你覺得她的建議如何?」
「我希望由你來說我們應該去什麼地方。我們不得不去某些地方,除非你真的喜歡本特充滿感情暗示的這個水壺和行軍床。但是據說,最好別太早讓婆婆介入小兩口的婚姻生活。」
「婆婆,婆婆。」
「的確,你不要介意那些姻親,他們不一樣。我們曾經討論過,我們在能夠自己生活的時候再回去看他們。」
「我想去,彼得。」
「很好,那麼,你應該這樣做。本特,給老夫人打電話說我們今晚過去。」
「好的,老爺。」
「由衷的滿足。」本特離開後,彼得說,「他放棄調查會很難過,但是行軍床和水壺也會打擊本特的精神。在某種程度上,我應該感激所羅門斯先生促成此事。我們沒有臨陣脫逃,而是接到撤退的命令,這樣可以帶著戰爭的榮譽走出去。」
「你真是這麼想的?」
「是的,我就是這麼想的。」
哈麗雅特看著他,感到壓抑,就像一個人得到自己夢寐以求的東西時通常會有的感覺。
「你永遠也不會想回到這所房子了。」
他心神不安地移動著身子。「哦,我不知道。我可以被束縛在一個堅果殼裡……如果不是因為我做了噩夢。」
但是如果失敗的陰影總是籠罩著他,他在這所房子里就會一直做噩夢……他把這個話題放到一邊,問:
「媽媽那邊還有什麼新聞嗎?」
「準確地說,不是新聞。當然,她為我們遇到這麼多麻煩感到抱歉。她想她給我們找到了兩個合適的女僕,十一月份入住。支形吊燈已經掛起來了,每一粒水晶都已經分離、靜音了,這樣它們就不會碰撞發出叮噹聲;她讓調音師連續彈了一個小時鋼琴,這樣就不會發出單一的叮咚聲。亞哈隨魯星期二晚上抓到了一隻老鼠,放在富蘭克林卧室的拖鞋裡了。你的侄子傑里和一個警察爭執,但是又解釋道說他的叔叔結婚了,便帶著警告和罰單逃跑了。就是這些。其餘的——呃,大概意思就是她很高興我能給你幫助,有點小逆境也不是什麼壞事。」
「也許她是對的。總之,我很高興這是一張令人愉快的便函。還有,這兒有潘達洛斯叔叔給你的便條——我的意思是,保羅叔叔——封在給我的那封信里。他在信中說,他很魯莽地希望我過去那些年沉迷於他所謂的『對美德的放縱狂歡』並沒有給我留下太多訓練出來的專業配偶。他推薦有序的生活,請求我不要允許自己變得太感性,既然情感總是損害生命的力量。我不認識任何一個像潘達洛斯叔叔這樣可以在一封信中寫滿這麼多玩世不恭的粗俗忠告的人。」
「我的忠告也是好的。但是不那麼玩世不恭。」
德拉蓋蒂先生實際上是這樣寫的:
(我的侄子)他只是有點過於敏感,或者說只是有點好色。他對您的渴望遠遠大幹您對他的渴望。勇敢點吧,不要破壞這種自然流露的感情。他非常清楚自己的想法,他需要全情付出,需要向您傾訴,請不要拒絕他的好意。冷淡,或者賣弄風騷,都會讓他受不了,他不懂得約束自己,爭吵也會讓他感到厭惡,這些您其實早已清楚,對不起!我覺得您是一位非常善良的小姐,相信我侄子的幸福對你我二人都非常重要。也就是說,他是我們幸福生活的來源,希望您從他身上找到自己的幸福。同時,為了讓他開心,您只能保持幸福的狀態,因為他不能容忍自己的家人過得不開心。此致,祝您一切順利。
彼得咧嘴笑了笑。
「我不會問寫了什麼。越是不談論保羅叔叔的好忠告,就能越快地恢複。他是一個非常可敬的老人,他的判斷是如此令人討厭的合理。按照他的想法,我忍受著浪漫的心,這和我現實的頭腦做著捉迷藏的遊戲。」
德拉蓋蒂先生實際上是這樣寫的:
……你肯定已經受夠了這個女人。她到目前為止經歷的愛情都是痛苦的,是你讓她知道了愛情的美好。在你身邊她體會到了從未體會過的溫柔,她應該懂得珍惜。但是,我親愛的,不要顯得那麼軟弱!她不是那種無知,不成熟的女人,她既聰明又有想法,懂得怎麼用大腦解決問題。所以你不能顯得太順從,她不會因為你的順從而感謝你,而且,也不要對她說這麼多的甜言蜜語,說再多好聽的她也不會回心轉意。你需要征服她,我覺得她還是有寬廣的胸懷的。你現在需要剋制內心的熱情,或者把它們先存起來,等到你們夫妻溫存的時候再表露也不遲。另外在適當的情況下,展現一下你雄辯的口才也是必不可少的。你這個年紀,需要明確一點,你現在還遠沒有到那種被逼得走投無路,必須要發出最後呼救的情況。為了讓你的妻子更尊敬你,好好想想用什麼方法可以讓她不再感到這麼無聊……
彼得扮著鬼臉把這封信折起來,問:
「你打算去葬禮嗎?」
「我不去了。我沒有黑色的大衣用來陪襯你的高帽子,我最好留在這裡,留心麥克布賴德先生和所羅門斯先生的貨車。」
「本特可以負責這個。」
「哦,不——他渴望參加葬禮。我剛才看見他正在刷他最好的禮帽。你要下樓嗎?」
「現在還不去。我的代理商來了一封信。我以為我把一切都處理好了,但是其中一個房客偏偏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