諾伯特:不要解釋——隨它去吧。這是生命的高度。康士坦茨:你的,你的,你的!諾伯特:你和我——為什麼要在乎我們為何蜿蜒至此。我是迷宮的中心!人們拚死尋找這個地方,卻讓我們找到了。
——羅伯特·布朗寧,《在陽台上》
「好了,」彼得說,「我們又回來了。」他把妻子的斗篷從肩上撩起,輕柔地問候了一下她的後脖頸。
「光榮地履行了義務。」
他的眼神跟著妻子穿過房間。「履行職責真給人靈感。給人一種崇高的感覺。我感覺有點頭昏眼花。」
她躺倒在沙發上,懶洋洋地枕著胳膊。
「我也有點陶醉。難道是牧師的雪利酒在作祟?」
「不,」他堅決地說,「不可能。雖然我想我的情況更糟。不多,不會超過一次。不——只是善行的刺激效果——或許是鄉下的空氣——或者什麼東西。」
「讓人頭暈,卻也美好。」
「哦,的確。」他把圍巾從脖子上解下來,和斗篷一起掛在高背椅上,然後猶豫不決地移步到長沙發背後的位置,「我是說,的確。就像香檳。幾乎是戀愛的感覺。但我不認為是因為這個,你呢?」
她仰起臉,微笑地看著他。他看到她古怪的倒著的臉。
「哦,為什麼不昵。」她抓住他在她胸前遊走的手,把它們放在她的下巴處,固定在那裡。
「我想不是的。因為,畢竟,我們結婚了。或者我們沒有?一個人不可能又結婚又戀愛。我的意思是,不會和同一個人。」
「當然不會。」
「可惜。因為今晚我感覺自己非常年輕而愚蠢,溫柔而糾纏,就像個涉世未深的年輕人。絕對浪漫。」
「老爺,這對於你這種條件的紳士來說簡直是可恥的。」
「我的精神狀況是令人震驚的。我讓管弦樂隊的小提琴開始演奏,當燈光師打開月光的時候聽到輕柔的音樂……」
「讓歌手輕聲合唱。」
「該死,為什麼不呢?我要聽我的輕音樂。放開我的手,女孩!讓我們看看英國廣播電台能為我們做什麼。」
她放開他。她的眼睛跟隨他來到半導體櫃前。
「在那兒站一會兒,彼得。不——別轉過來。」
「怎麼了?」他順從地站著,「我這張不幸的臉讓你不安了?」
「不——我只是在欣賞你的脊骨,就這些。它那有彈性的線條真是悅目,我完全沉溺其中。」
「真的嗎?我看不見。但是我必須告訴我的裁縫。他總是想讓我明白是他創造了我的後背。」
「他是不是還想讓你想像是他創造了你的耳朵,後腦和鼻樑呢?」
「什麼恭維話對我這個可憐的性別都不過分。我正在像一個咖啡機一樣發出歡快的咕嚕聲。但是你可能選擇了一個更容易做出響應的面容。很難表達對後腦的熱愛。」
「就是這樣。我想擁有無望激情的奢華。我可以對自己說,那就是他可愛頭顱的後部,我說什麼都不能將其軟化。」
「我可不敢肯定。然後,我會盡量滿足你的要求——我的真愛得到了我的心,但是我的骨頭還是自己的。雖然,就在這時,不朽的骨頭服從了必死的肉體和精神。我怎麼說到這兒了?」
「輕柔的音樂。」
「對。現在,我年輕的波特蘭行吟詩人!彈奏吧!你們這些戴著桃今娘花冠的男孩,常春藤遮蓋著的少女們,一起演奏吧。」
揚聲器發出聲音。「床應該事先仔細地鋪好,用優質的、腐爛的馬糞或者……」
「救命啊!」
「就到這裡吧。」彼得關掉揚聲器。
「這個男人的腦子很骯髒。」
「噁心。我應該給約翰·賴特先生寫封義正詞嚴的信。一個男人說出最純粹聖潔的感情——當他感覺自己是加拉哈①、亞歷山大和克拉克·蓋博②的靈魂附體的時候,是多麼美妙的事情——當他騎在雲端,坐在空氣中——」
「親愛的!你確定不是因為雪利酒嗎?」
「雪利酒!」他飛升的情緒突然化作一陣亮晶晶的雨,「夫人,我對著聖潔的月亮發誓……」他停下來,朝著陰影處做了一個手勢,「喂!你們把月亮掛反了。」
「燈光師太不認真了。」
「又醉了,又醉了……也許你說得是對的,雪利酒……該死的月亮,它漏水。哦,不只是月亮,不要把潮汐吸引過來,讓我淹死在你的球體里!」他用手絹把燈柱包住,放在桌子對面,她的旁邊,這樣,她橙紅色的裙子就在燈光下像旗幟一樣閃亮。「這樣好多了,我們再重新來一次。夫人,我對著月亮發誓。那果樹頂部的銀光……看那些果樹。是特別用天價進口的……」
他們的聲音微弱地傳到在樓上房間瑟縮的艾吉·特威特敦的耳朵里。她本打算從後樓梯逃走,但是那裡站著拉德爾夫人,正在連篇累牘地勸告本特,他從廚房傳出來的聲音幾乎聽不到。顯然在她離開之前,又加了幾句新的評論。她隨時可能離開,然後——
本特靜悄悄地進來,特威特敦小姐沒有聽到,直到他低沉有力的聲音突然從她下方發出:
「我沒什麼可說的了,拉德爾夫人。祝您晚安。」
後門被用力地關上了,還有門閂滑動的雜訊。這樣就不可能悄無聲響地逃走了。又過了一會兒,樓梯上傳來腳步聲。特威特敦小姐匆忙地躲入哈麗雅特的卧房。腳步聲更近了。路過樓梯的分叉口,他們進來了。特威特敦小姐往更深處退,她驚奇地發現自己身處充滿淡淡發用香水和哈里斯花呢味道的男人卧房。她聽到隔壁房間點燃蠟燭、拉動窗帘的聲音,玻璃杯柔和的撞擊聲,水倒入罐子的聲音。接著門插銷被抬起,她氣喘吁吁地逃入樓梯的黑暗之中。
「……羅密歐是個綠色的傻瓜,所有他的樹都結著綠色的蘋果。坐在那裡的是阿荷利巴,演你的王后,戴著葡萄葉王冠,手執蒲草做的權杖。把你的斗篷借給我,我來演國王和他所有的騎兵。說啊,我祈求你,用你敏捷的舌頭,說啊!我雪白的馬煩惱地吐著白沫——對不起,我念錯詩了,但是我在用爪子抓地。繼續說,金嗓子女士。『我是阿荷利巴王后——』」
她大笑,任憑那絕妙的廢話滔滔不絕:
我的嘴唇愚蠢地親吻了『啊』這個詞
奇怪的嘴唇嘆了口氣,從此病得越來越重。
上帝給我造就了我的皇家床;
因此它裡面的材料是紅的,
外面的材料是象牙色。
我口腔里的熱量是火焰的熱量
對國王來了情慾
對騎手騎著皇室的——
彼得,你會把那個椅子弄壞的。你這個瘋子!
「我最親愛的,我應該是。」他把斗篷扔在一邊,站在她面前。「當我試圖嚴肅的時候,我就是個該死的傻子。」他的聲音顫抖著,帶著不明確的弦外之音,「想一想——嘲笑吧——一個出身良好、舉止優雅、富有身價的四十五歲英國男人穿著一件硬前襟的襯衫,戴著一副眼鏡,在妻子面前跪下身去——對他的妻子來說,這樣會更滑稽——然後對她說——說——」
「告訴我,彼得。」
「我不能,我不敢。」
她抬起頭,看到那張臉,讓她的心臟停止跳動。
「哦,親愛的,不要……不要那樣……這樣的幸福太可怕了。」
「啊,不,不會的。」他快速地說,在她的恐懼中找勇氣。
所有其他的事情與他們的破壞打成平局,
只有我們的愛沒有衰減;
這沒有明天,也沒有昨天;
它運行著,從來沒有遠離我們運行
但是忠誠保持他的第一、最後、永恆的一天。
「彼得——」
他搖搖頭,因為自己的無能為力而惱怒。
「我怎麼能找到語言呢?都讓詩人們說光了,現在我不知道該說什麼,也不知道該怎麼做——」
「頭一次期待有人教我那意味著什麼。」
他感覺難以置信。
「我這麼做了嗎?」
「哦,彼得——」不管怎樣,她必須讓他相信。因為,他相信太重要了。「我的一生都在黑暗中徘徊——但是現在我找到了你的心——我滿足了。」
「一切美妙的詞語最終會歸結為什麼呢?——我愛你——我和你在一起很舒服——我回家了。」
房間里一片寂靜,特威特敦小姐以為裡面一定是空的。她一個台階一個台階輕輕地往下走,唯恐本特聽到聲音。門微微敞開,她一英寸一英寸地推開。燈已經被移動了位置,她發現自己處於一片黑暗之中——但是畢竟房間不是空的。在房間的遠處,燈光照映的光環下,兩個明亮的人形像圖片一樣一動不動——女人穿著火焰般的裙子,胳膊環抱著男人彎下的肩膀,他金色的腦袋靠在她的膝蓋上。他們如此安靜,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