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現在和曾經,對我來說都不奇怪,我在很多年裡見證經歷了每一種改變。我知道當人類善良或者邪惡,健康或者疾病,他慢慢說;當悲傷或者高興,理智或者瘋狂躺在那裡或者死亡……當黑夜裡一切都不見,直到冰冷的早晨最終降臨,老舊的床讓房間敬畏它茫茫的經驗講述著故事。它讓陰沉發抖,講述著人類悲傷和喜悅,狂熱呻吟和嬰兒哭號、出生、死亡和婚夜的故事。
——詹姆斯·湯姆森,《在房問里》
哈麗雅特給躺在長沙發椅上的特威特敦小姐蓋上被子,在她身邊放上曖水壺和阿司匹林,然後躡手躡腳地走到隔壁房間,發現彼得正在把襯衫從頭上脫下來。她看到他的臉露出來後,說:「你好!」
「你還好嗎?」
「是的,好點了。樓下發生了什麼?」
「塞倫在郵局打了一個電話,警官從布若克斯福德趕過來,還有法醫。我上樓戴上假領子和領結。」
當然了,哈麗雅特暗自愉悅地想,有人死在我們這裡了,所以我們戴上假領子和領結。沒有比這個更明顯的了。男人真是荒唐!他們真聰明,會給自己設計自我保護的鎧甲!那得是什麼樣的領結呢?黑色的太過分了。暗紫色或者不太突兀的圓點花紋?不。軍裝領結。沒有比這更合適的了。非常正式,無可挑剔。絕對愚蠢而且很迷人。
她掩飾著嘴角的笑意,注視著彼得把一件寬鬆的運動夾克換成大衣和馬甲的莊嚴過程。
「所有這些都很討厭!」彼得說。他坐在光禿禿的床架上把拖鞋換成一雙棕色的皮鞋,「這不會讓你很擔心吧?」他低下頭系鞋帶,聲音聽起來有點窒息。
「沒有。」
「首先,這跟咱們沒有關係。因為他不是因為我們付給他的錢而被殺的。那些鈔票還在他口袋裡——附註。」
「天哪!」
「毫無疑問,他還打算把門閂上了。我本人並沒什麼惋惜的地方,你呢?」
「遠遠沒有,只是——」
「嗯?……你在擔心!該死!」
「不是這樣的。我只是想到他在地下室躺了那麼長時間。我知道這特別傻,但是我忍不住希望我們沒在他的床上睡過覺。」
「我就怕你這麼想。」他站起身,在窗前眺望了一會兒湖邊的斜坡和蜿蜒遠去的林地,「你知道,那張床和這所房子差不多一樣老。它可以講述無數個出生、死亡和新婚之夜的故事。人逃脫不掉這些東西。除非買一幢新的別墅,再從托特納姆法院路購買傢具……即使如此,我也希望這一切都沒發生。我是說,如果這樣讓你每次想到都不舒服的話——」
「不,彼得,我不是這個意思。如果我們通過其他渠道來這裡,可能結果就不一樣了。」
「這就是問題所在。設想一下,如果我來這裡只是為了取悅某個無關緊要的人,我就感覺自己沒那麼重要了。我敢說這很有道理,然而我可能和其他人一樣不講道理,如果我把心思放在上面的話。但是事實上,不!你和我做過的任何事情對死亡都不存在任何侮辱。除非你這麼認為,哈麗雅特。也許,如果有什麼東西可以讓這個可憐的老傢伙留在身後的氣氛變得愉悅的話,那就是我對你的感情,還有你對我的感情。我可以向你保證,至少對於我來說,這不是微不足道的。」
「我知道。你說得完全正確。我不會那麼想了。彼得——地下室里沒有老鼠吧?」
「沒有,我最親愛的。沒有老鼠,地下室很乾燥,很完美。」
「那很好。我在想是不是有老鼠。一個人死後,除了老鼠,好像我不是很在乎其他的東西。我什麼都不介意了,至少現在不。」
「我想,恐怕我們在這裡得待到調查結束了。但是我們可以去其他地方。我正想問你這個。也許在帕格福德或者布若克斯福德能找到一個不錯的旅館。」
哈麗雅特想了想。
「不,我不在乎,我寧可留在這裡。」
「你肯定嗎?」
「是的,這是我們的房子,不是他的。我不想讓你認為我和你的感覺有什麼不同。那比老鼠還要糟糕。」
「我親愛的,我不想用是否留在這裡考驗你的感情。那不是愛情,而是虛榮在作怪。這對我來說很簡單。我出生在這樣一張床上,在那裡我的十二代祖先出生、結婚、死亡——按照牧師的說法,他們中間的一些人死前的結局並不好——所以這種事情不會困擾我。但是我沒有理由讓你和我有同樣的感覺。」
「別說了。我要留在這裡驅魔。我寧可這樣。」
「好吧,如果你改變主意了,跟我說一聲。」他還是有些不自在地說。
「我不會改變主意的。如果你準備好了,我們就下樓吧,特威特敦小姐需要睡一會兒。現在我忽然想到,她沒有要求去另外一個卧室,那是她的親舅舅啊。」
「鄉下人對待生死都是很實際的。他們離現實很近。」
「你們那類人也一樣。我們這種人才是清潔文明的,在酒店裡結婚,在醫院裡出生,在養老院里死去,不冒犯任何人。我說,彼得,我們是不是還得給這些醫生、警察什麼的準備些吃的?是讓本特自己看著辦,還是我給他提一些要求?」
「經驗表明,」彼得一邊下樓,一邊說,「在任何情況下,本特都是有準備的。他今天早晨肯定在買《時報》的時候順便讓送奶工跟女郵遞員說了一聲,讓她給布若克斯福德打個電話,讓巴士司機把報紙留在郵局,再讓送電報的小女孩送過來,這麼瑣碎的小事就能說明他是多麼的足智多謀,精力充沛。但是如果你跟他強調事情有多麼困難,當他一切安排得當的時候再祝賀他一番,他會把這當做誇獎的。」
「我會的。」
他們在樓上停留的短暫時間裡,帕菲特先生顯然已經把煙囪打掃乾淨了,因為客廳的除塵罩已經揭去,壁爐里也生起了火。一張桌子被拉到屋子中間,桌子上的托盤裡擺滿了盤子和刀叉。從走廊經過的時候,哈麗雅特意識到這裡發生了很多事情。在地下室緊閉的門前站著穿制服的塞倫,像年輕的哈裡帶著他的海狸,準備抗拒執行公務以外的任何干擾。廚房裡,拉德爾夫人在切三明治。碗碟洗滌處,克拉奇利和帕菲特先生正從長長的碗櫥里拿出罐子、平底鍋、舊花盆來清洗;旁邊是熱氣騰騰的桶,他們打算把它們擦乾淨,迎接死去的主人。後門那裡站著本特,正在和不知道從哪裡開摩托車來的兩個男人進行某種類型的金融交易。越過他們,能看見正在後花園裡閑逛的麥克布賴德先生;從神情上看,他好像在給所有的東西開列清單並估算價格。這時前門傳來沉重的敲門聲。
「可能是警察來了。」彼得說。他把他們迎進來。同時本特也給了那兩個男人錢,然後走進來,立刻把門關上。
「哦,本特。」哈麗雅特說,「你是不是要給我們準備一些食物?」
「是的,夫人。我成功地從『家和殖民地』那裡截獲了一些做三明治的火腿。還有一份鵝肝醬和我們從城裡帶來的柴郡的乳酪。地下室的扎啤還沒準備好,我自作主張讓拉德爾夫人去村子裡取一些巴斯啤酒過來。如果還有什麼進一步的要求,籃子里還有一罐魚子醬,只可惜我們沒有檸檬了。」
「哦,我不認為魚子醬合時宜,本特,你呢?」
「不,夫人。大件行李已經到了,按照卡特·帕特森的指示。我讓他們先存放在油棚,等我們有空再去處理。」
「行李!我都忘光了!」
「很自然,夫人,如果我可以這樣說的話……碗碟洗滌處,」本特繼續說,稍稍猶豫了一下,「好像對醫生們來說是個比廚房更合適工作的地方。」
「當然。」哈麗雅特加重語氣說。
「是的,夫人。我問過老爺,目前這種情況,是否需要我買一些煤。他說這種事情最好請示夫人。」
「他說了的話,你可以訂一些煤。」
「很好,夫人。我想利用午飯和晚飯之間的時間把廚房的煙囪清掃乾淨,如果警察不干預的話。夫人可否允許我安排清掃的事宜?」
「請吧。如果不是你想著這些細節,我們都不知道該怎麼辦了,本特。」
「我很榮幸,夫人。」
警察們已經走進了起居室。通過半開的門,可以聽見彼得的高嗓門正在流利地複述整個不可思議的事件,偶爾耐心地等待提問,並給警察們記錄的筆頭提供充裕的時間。哈麗雅特憤怒地嘆息。
「我真的希望他沒有這麼煩惱!這樣太糟糕了。」
「是的,夫人。」本特的臉抖動了一下,好像某種人類的情感要破土而出。他沒有再說什麼,但是哈麗雅特意識到同情正在他的臉上浮現。她衝動地說:
「我想知道,你認為我要訂煤這件事做得對嗎?」
把本特推到這麼一個尷尬的境地不是很公平。他仍舊無表情地說:
「這不該我說,夫人。」
她決定不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