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他在我父親的房子里建了煙囪,那些保存到現在的磚石可以作證。
——威廉·莎士比亞,《亨利六世》
彼得·溫西夫人小心地用一個胳膊肘支著下巴,端詳著沉睡中的彼得。他那雙隱藏起來的嘲笑人的眼睛和放鬆下來的自信的嘴唇,他骨感的大鼻子和亂蓬蓬的頭髮,看起來就像個笨拙的、羽毛未豐的學生。他的頭髮淡得像亞麻——真可笑,好像每個男人都應該長著金黃色的頭髮。當然在白天潮濕順滑的時候,他的頭髮又回到正常的大麥玉米的顏色。昨天晚上,本特粗魯地抽水後,它對她來說就像被謀殺的洛倫佐留下的手套對於伊莎貝拉一樣,她不得不用毛巾把它擦乾,然後放回屬於它的地方。
本特?她在迷迷糊糊得讓人感到快樂的睡意中偶然想到了他。本特已經起床走動了。她能隱約聽到開門、關門和樓下傢具移動的聲音。曾經是那麼的亂七八糟!但是他奇蹟般地把一切理順——了不起的本特——讓一個人自由地生活,卻不打擾他的思想。希望他這一夜不是在追逐蟑螂,但是現在她的思想只集中在彼得身上——擔心會吵醒他,寧肯他自然醒來,她在想,他醒來會說什麼呢?如果他的第一句話是用法語說的,至少說明對昨晚發生的事情他還保留了愉快的印象;總的來說,還是說英語好,這樣表明他還清楚地記得自己是誰。
好像這些煩擾的想法打攪了他的睡眠,他翻來覆去,沒有睜開眼睛,他把手伸向她,把她拉入懷中。他說的第一句話既不是法語,也不是英文,卻是一句長長的問話,「嗯——」
「嗯!」哈麗雅特說,「但是,真聰明,我的上帝!你終於知道我是誰了?」
「是的,我的書拉密,我知道,所以你不必在我的舌頭上下套子。在我虛度的一生中,我學會了一個道理,一個紳士的首要任務是在早晨記得他把誰帶上了床。你是哈麗雅特,你皮膚黑,但是很標緻。順便說一句,你還是我的妻子。如果你忘記了,你就要重新學習。」
「啊!」麵包師說,「我以為有客人呢。你沒見到老諾阿克斯先生或者在訂購麵包的時候加一個『請』字的瑪莎·拉德爾嗎?你想要多少條麵包?我每天都會問。好的!兩個疊合的麵包和一個三明治。還有一個小黑麵包?好的,頭兒。馬上送來。」
「還有,」本特退回到過道上說,「你能不能進來,把它們放在廚房的桌子上?謝謝。我的手上都是石蠟。」
「好的,」麵包師說,「火爐有毛病了?」
「一點小問題。」本特說,「我不得不拆掉火爐,然後再重裝回去。我希望現在沒問題了。如果火能小點兒就更舒服了。我們讓牛奶工捎個信兒給一個叫帕菲特的人,如果我聽明白了,他應該是個會掃煙囪的人。」
「那很好。」麵包師說,「他是個有執照的建築工,叫湯姆·帕菲特,但是他好像不負責掃煙囪。你會在這裡停留很長時間嗎?一個月?也許你需要預訂麵包。老諾阿克斯在哪裡?」
「聽說在布若克斯福德。」本特說,「我們想知道他這是什麼意思。什麼都沒給我們準備,煙囪也沒掃,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答應了,也不照著做。」
「啊!」麵包師說,「答應起來很容易,不是嗎?」他眨了眨眼,「承諾一錢不值,但是掃一個煙囪需要付十八便士。啊,我得走了。作為鄰居,我能做點什麼嗎?」
「既然你這麼好,」本特回答,「可以到食品店讓那裡的夥計給我們送一些火腿片嗎?我們的早餐菜單上缺少這項。」
「好的,沒問題。我會告訴威利斯讓吉米來一趟。」
「那個嘛,」系著藍格子圍裙、挽著袖子的拉德爾夫人突然從客廳里走出來,「沒有打電話告訴喬治·威利斯,他必須知道老爺所有的習慣,瞧瞧歐姆和科羅尼爾,每磅便宜一便士,而且更好、肥肉也更少,喬治來的時候我跟他說一聲。」
「你跟他交涉吧。」麵包師反駁道,「除非你想把早餐延遲到晚餐時間。歐姆和科羅尼爾過了十一點或者十二點才能到呢。今天沒別的事了嗎?好的。早安,瑪莎。再見,頭兒。」
麵包師沿著小路跑下去,上馬,留下本特在猜測不遠的地方應該有一個電影院。
「彼得!」
「親愛的,想要什麼?」
「有人在煎熏肉。」
「胡說!沒人在黎明時分煎熏肉。」
「教堂的鐘已經敲了八下了,太陽也早就出來了。」
「忙碌的大傻瓜,不守規矩的太陽——但確實有人在煎熏肉。分明是這個味道。我想是從窗外傳過來的。需要調查一下……嗯,這是個燦爛的早晨……你餓了嗎?」
「餓壞了。」
「不浪漫但是讓人安心。事實上,我可以吃一大份早餐。畢竟,我努力地謀生。我得把本特叫來。」
「看在上帝的分上,穿件衣服——如果拉德爾夫人看見你這副樣子往窗外看,她會痙攣一千次。」
「這是對她的款待。沒有什麼比新奇的事物更讓人渴求了。我希望老拉德爾穿著靴子上床。本特!本特!該死,拉德爾夫人來了。別笑了,把衣服扔給我。……啊,早上好。拉德爾夫人。告訴本特我們準備吃早餐了,好嗎?」
「好的,老爺。」拉德爾夫人回答。(怎麼說他也是個勛爵。)但是後來她和她的朋友霍奇斯夫人說:「赤條條的,霍奇斯夫人,如果你相信我。我羞得都不知道往哪兒看了。胸前的毛比我的還少。」
「貴族都那樣。」霍奇斯夫人指的是拉德爾控訴的第一部分,「你看看他們那些在麗都做日光浴的圖片。我家蘇珊的第一個丈夫是個毛髮很重的男人,就像地毯一樣——如果你明白我的意思,但是,」她神秘地補充道,「他們沒有孩子。後來他死了,她就嫁給了皮戈特那邊那個年輕的泰勒。」
當本特先生輕敲房門,帶著一木桶引火物走進來的時候,夫人已經不見了,老爺正坐在窗前吸煙。
「早上好,本特,今天早晨天氣真好啊。」
「美麗的秋天,老爺,非常應時。我相信老爺對一切都很滿意。」
「嗯,本特。你知道『事後』這個詞的含義嗎?」
「不知道,老爺。」
「很高興你這麼說。你記得從蓄水池打水了嗎?」
「是的,老爺。我把油爐擺好了,叫來了掃煙囪的。過幾分鐘早餐就好了。請原諒,今早沒有茶。當地的食品商只知道瓶裝的咖啡。您進早餐的時候,我會把更衣室的火點著,昨天晚上沒這麼做,是因為時間太倉促了,再加上煙囪也沒掃。當然鴿子和氣流都很容易除掉。」
「好吧,有熱水嗎?」
「是的,老爺——但是銅鍋上有一個小裂縫,可能熄火的時候會造成困難。我建議四十分鐘後把澡盆拿上來,老爺。」
「澡盆?感謝上帝!那太好了!還沒有諾阿克斯的消息嗎?」
「沒有,老爺。」
「我們要立刻找到他。我看到你找到柴架了。」
「在儲存煤的屋子裡。您是穿綠中透藍灰色的呢子外套還是灰色西裝?」
「都不要——給我找一件襯衫,一條法蘭絨褲子——你把我那箇舊的寬鬆運動夾克帶來了嗎?」
「當然了,老爺。」
「那快去準備早餐吧,否則我就要變成威靈頓公爵了,差不多都要變成鬼靈頓了。」
「老爺?」
「很抱歉給你帶來這麼多麻煩。」
「沒關係,只要老爺滿意就行了。」
「好吧,謝謝你,本特。」
他把手輕輕搭在本特的肩上,這個手勢可以有雙重含義,可能是表達感情,也可能是打發他走,隨便怎麼理解吧。他站在那裡若有所思地看著壁爐,直到夫人走過來。
「我在探索——這個房子的某些部分我從來沒去過。你向下走五級台階,走到現代化的區域,拐一個彎,然後向上走六級台階,碰到頭,那裡有一個過道和一條小岔路,還有兩個卧室和一個三角形的小房間,一個梯子架在那裡可以通向閣樓。櫥櫃里有一個蓄水池——你打開門,再往下走兩級台階又碰到頭,下巴會碰到浮球閥。」
「我的上帝!你沒把浮球閥弄亂吧。你想過沒有,女人,鄉下的生活完全要靠蓄水池的浮球閥和廚房的鍋爐?」
「我知道,但是我沒想到你會知道。」
「我怎麼會不知道?如果你的整個童年在一所有著一百五十個卧室的大房子里度過,每天有不斷的家庭聚會,每一滴水都要用手抽出來,端出去。只有兩個浴室,其他的都是坐浴。正當你取悅威爾士王子的時候,鍋爐突然爆裂了,你所不知道的不衛生的自來水管道也就不值得了解了。」
「彼得,我認為你是一個騙子。你可以扮演偉大的偵探、學者和了解鄉鎮的大都市人,但是歸根結底,你只是一個靈魂在馬廄里、頭腦在教區水泵里的鄉紳。」
「上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