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這樣,他們交叉,轉向,然後又來了。
——《第二個兄弟》
星期六,七月四日
M·本特先生坐在布魯斯伯里一個便宜旅館的房間里,眼睛沒有離開那扇布滿灰塵、掛著劣質窗帘的窗戶,從這裡,他可以看見一個很邋遢的小庭院。這是本特先生的第四個住處了,如果這個狀態還要持續很長時間的話,他想把自己隱藏好會很困難。他的第一夜是在大街上度過的,盯著白教堂區一間普通寄居屋的門。然後他又跟著自己的追蹤對象來到了在布里克斯頓一間陰森的小寄居屋。這一次,他在對面的一家煙草店裡住了一夜。他睡得很晚,又醒得很早,以便在第二天早上繼續追尋布萊特先生的行蹤。這場追蹤讓他在倫敦那些隱秘沉悶的地點四處移動,追尋著目標不停換乘的有軌電車和公共汽車,這是非常困難的。他只有一兩次冒險跟布萊特乘坐同一輛車,因為害怕被發現,大部分時間他都是在計程車里跟蹤。在倫敦的那個地帶,計程車是很難找到的,而且就算找到了計程車,也會讓他顯得非常惹眼。那個晚上,他凄慘地在聖·馬丁教堂廣場的地穴里度過。現在他們又在這裡,本特希望這種折磨不要再持續太久了。他給自己買了一身廉價劣質的卡其布衣服,穿起來極不舒服。他還買了一頂又笨重又難看的圓頂硬禮帽,還有格子帽、軟帽和一件深色的外套。每天他都在不停地換著這些難看的衣服,努力地變換自己的樣子,並把其他的衣服包在紙袋裡帶在身邊。直到某天他突然意識到,一個永遠提著紙袋子的男人也會讓試圖逃跑的人警覺,所以他放鬆了自己緊張的大腦和手臂,把圓頂硬禮帽塞到一家食堂的桌子下面,任它自生自滅。現在,他外套的一個口袋裡裝著睡褲,另外一個口袋裡裝著剃鬚刀、牙刷和格子帽。他坐在那裡,手中抓著軟帽,時刻準備著,只要布萊特一有動身的跡象,他就可以立即出發。
在過去的四天里,布萊特只是在亂轉。他沒有進一家理髮店,也沒有試圖去找工作。他似乎只是在消磨時間,或者故意想把自己的行蹤搞得很神秘。他去看了一兩場電影,參觀了大英博物館,在海德公園的長凳上坐了一個下午。他沒有跟任何人說話,除了公交車司機、電車司機、服務員以及別的不得不與之說話的無關緊要的人。現在,他正坐在房間的窗戶邊,看一本艾德加·華萊士的小說,前天本特看到他在萊斯特廣場旁的地鐵站里買了這本書。
就在本特盯著他的時候,突然,布萊特把書合上了,離開了窗邊。越過庭院,本特看見他在彎腰,晃動,以一系列熟悉的姿勢抬起手臂又放下來。本特對此一點也不困惑,他自己曾經進行過數百次這種動作。那個人是在疊衣服,把睡衣和別的衣服都收拾到箱子里去。本特急忙躥到前台,把房間的鑰匙交給工作人員——他沒有行李,已經提前付了床位和早餐的錢——立刻跳到大街上。他非常幸運,正好看到一輛正在空駛的計程車,司機的樣子看起來還算精明。司機也很願意幫他開展一點偵探的工作。那條街是一個死胡同,本特上了計程車,車子把他帶到了主路上。他在那裡出來,進了一家賣報紙的店,讓司機幫他盯著那個死胡同的出口。本特站在店的門邊,假裝專心地在看早報。這時他看見司機抬手打了一個暗號:一輛綠色的計程車駛進了死胡同。到現在為止,都很順利。
「慢慢開到那個角落去,」本特說,「等著這輛計程車再出來。如果載的就是那個人,我會敲一敲玻璃窗,然後你就跟著他,不過不要跟得太近了。千萬不要在車流里把他盯丟了。」
「聽您的。要離婚,是吧?」
「是謀殺。」本特說。
「天哪!」司機說,「警察,是吧?」
本特點了點頭。
「竟然有這種事,」司機說,「你看起來可不像警察,可能是你故意打扮得不像警察吧。你看,計程車停在旅館門口了。把你的頭放低一些,等他出來的時候我告訴你。」
一邊這麼說著,司機一邊從容不迫地離開他的座位,把他的車底盤拉開。一個經過的警察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又大步離開了。
「現在出來了。」司機把他的頭探出來,貼在窗戶上,然後用更大一些的音量說,「沒事了,就是連接有點松。現在就可以走了。」
就在那輛綠色的計程車駛出死胡同的時候,他爬了起來。本特從自己的報紙後面偷看,認出了布萊特先生那張蒼白的臉,於是敲了敲玻璃窗。那輛綠色的計程車經過的時候就在離他們不到一英尺的地方。本特的計程車調了個頭,在後面三十碼的距離緊跟著。
那輛綠色的計程車在許多陰暗荒涼的小巷子里兜圈,然後出現在賈德街,從布倫瑞克廣場向前走,開到吉爾福特街,又去了羊泉街和紅獅街。車向右拐進霍爾本,然後向左拐進國王路,接著轉了一圈前往皇后街和朗埃克。跟蹤那輛車一開始沒遇到什麼麻煩,綠色的影子一直在司機的視野里,但後來它左轉進了一條很窄的小街,這時馬車和推車把路口堵塞了。這條街一直通向柯文特花園,就在集市的入口處,那輛綠色的計程車停了下來。
本特的計程車是很新很高級的那種,車上有一個電子通話裝置,居然還真的能用。本特按了一下按鈕,跟他的司機說話。
「如果他在這裡下車的話,就慢慢繞過那輛馬車,我會在對面溜出來。不要回頭看或者有任何錶情,我會把錢放在座位上。然後你開車直接穿過集市就好了。」
司機點了點頭表示同意。從左邊的窗戶,本特看見布萊特在人行道上站著,正在付他的車費。本特照著計畫行事,計程車在馬車的另外一側停了下來,他很快溜下車,站在了人行道上。一個賣水果的人看見了他的這一舉動,對司機大聲喊著,提醒他這個乘客沒付錢。但就在這個時候,這位負責任的司機伸過手來,把車門關上,這下輪到賣水果的人目瞪口呆了。本特已經在計程車里把頭上戴的軟帽換成了格子帽,這時正小心翼翼地走到馬車的前面,去找布萊特。
讓他高興的是,他看見布萊特正站在路邊,神情愉悅地看著本特的計程車離開了集市。在快速檢查了周圍情況之後,這個男人露出滿意的神色,輕快地向集市的方向走去,手裡拿著一個小箱子。本特跟在他的後面,在水果皮和捲心菜葉中間謹慎地穿行著。他跟著布萊特穿過了集市,到了泰維斯托克街,朝河岸的方向走去。在這裡,布萊特搭乘一輛公共汽車向西去了,本特則又招了一輛計程車。這一輪新的追蹤沒有進展多遠,只到了查林十字街。在這裡,布萊特下了車,急匆匆地走進火車站的站前廣場。本特扔了幾塊硬幣給司機,緊跟在他的後面。
布萊特走進了查林十字旅館。本特唯恐把目標弄丟了,這次不得不跟得很近。布萊特去了前台,和工作人員說了幾句話。在一段短暫的停頓後,他向工作人員出示了他的拜訪卡片,然後工作人員交給他一個包裹。他接過了包裹,把它放在手提箱里,然後立即回身向大門走去,經過本特的時候距離他只有幾英尺。他們的目光對視了,但布萊特似乎沒有認出來,直接又走進了站前廣場。
從現在開始,本特的成功與失敗就懸於一線了。他已經被布萊特看到了,現在想躲開他的視線就更加困難。在繼續跟蹤之前,他痛苦地拖延了一會兒時間,等他跟出來的時候,正好及時看見布萊特消失在地鐵通道里。
這時,本特多麼希望那頂可靠的圓頂禮帽還在啊。但他儘力了,在跑過廣場的時候,把格子帽又換回了軟帽,並穿上了那件深色外套。整個地鐵的行程足足有一個小時,真是沒有必要。地鐵旅行結束之後,這個貓捉老鼠的遊戲在皮卡迪利大街繼續上演著,中間的過程一直隱藏得很好。下一步是去角屋,在那裡布萊特搭上了電梯。
現在,角屋有三層,每一層都有兩個人口。跟布萊特進同一部電梯,這是一個災難性的挑戰。本特就像一隻焦急的貓,眼睜睜地看著老鼠消失在洞里——他站在那裡,看著電梯緩緩上升。然後他去了中央的櫃檯,似乎在檢閱那一列列糕點和糖果,但其實是在敏銳地關注著所有的電梯門以及兩個大理石樓梯。十分鐘後,他覺得他可以假設,布萊特其實是想吃點東西,於是從最近的樓梯向上走,就像是一個要去點燈的燈夫。在他到達第二層之前,一座向下的電梯經過了他身邊。本特有一種不好的感覺,深信這座電梯把布萊特帶走了。沒有關係,現在是義無返顧的時候。他推開第二層的旋轉門,開始在擁擠的桌子間慢慢地搜索。
看見一個不知所措的顧客在尋找座位,這在角屋並不是一件異常的事,所以沒有人注意到本特。他在大廳里繞了一圈,發現布萊特不在這裡。他從遠端的那扇門出去了,在那裡有人問他需不需要服務員招待。他回答說,他只是在找一個朋友,然後跑上了第三層。
這個大廳跟第二層的那個一模一樣,唯一的不同就是,第二層是穿著晚禮服的男子交響樂團,演奏的是《我的金絲雀在他的眼中盤旋》,而這裡卻是穿著藍色衣服的女子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