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8章 彼得·溫西勛爵

屍體被重新打包放進車裡。溫西穿上坎貝爾的大氅和帽子,然後用圍巾嚴密地包住下巴。這樣,面部就被包裹在飄動的黑色流蘇下面,只能看到很少的輪廓。他把車倒出,小心地向克里鎮開去。路面布滿石塊,而溫西知道坎貝爾的車胎已經磨損嚴重。如果輪胎被戳破,那將是致命的。他謹慎地把車速保持在每小時二十英里。開車的時候,溫西想,如果弗格森必須以這樣慢的速度行駛,他就該發狂了,因為對他來說時間是如此寶貴。車后座藏著一具真正的屍體,不管面前是怎樣的危險,他都必須全力以赴。

整條路空曠寂靜,闐無一人,旁邊只有一條小溪平靜地流淌著。中途,他不得不下車一次,以便打開大門。本來在馬路右邊的水流,穿過一座小橋,一會兒又重新出現在他們左邊。閃閃發光的流水撫過碎石,在樹叢中蜿蜒而過。陽光越發強烈了。

在九點二十分到九點二十五分之間,他們來到鐘塔對面的斜坡坡頂——斜坡延伸到克里鎮的方向。溫西向右將車開入主路。埃朗高恩旅館的經營者正在加油泵旁和一個司機說話,這時轉頭凝視著他們。他彷彿看到了幽靈似的,死盯著勛爵和那輛車子;然後他瞥見了麥克弗森和達爾齊爾——他們與檢察官坐在另外一輛車裡尾隨而來。他帶著恍然大悟的微笑向他們揮了揮手。

「沒有按照腳本的第一個意外。」溫西感嘆道,「很奇怪弗格森在這個地方沒有被人看到——尤其是他應該很希望被人看到——但這就是生活。如果你想要某個東西,通常都得不到。」

他腳踩加速器,開始加速到每小時三十五英里。

又走了大約五英里,他經過轉向新加洛韋路的拐彎處,這時剛過九點半。

「非常近了。」溫西自言自語。他繼續加大油門,在新鋪就的防滑路面上疾馳——這條從克里鎮到牛頓一斯圖爾特的路是全英國路面最好、最安全的一段路。快到牛頓一斯圖爾特時,由於路剛剛修到這裡,有很多機械和施工隊,他必須減速慢行。顛簸著開過新鋪的花崗石路之後,溫西又重新加速,但在快到大橋時,他卻放棄了主路,拐上與主路平行的一條三級公路。他穿過明尼蓋夫,沿著克里河岸行駛。汽車穿過一片樹林,越過克魯威斯一克里,經過隆貝和勃崗,然後出現在一個孤獨的小山村。一個又一個綠色土墩在眼前掠過,好像精靈王國里圓圓的小山丘。接著,一個右急轉彎,他尋找的目標出現在眼前——大橋、銹跡斑斑的鐵門,還有懸垂在米諾奇河上陡峭的花崗岩石壁。

他把車開上草地然後下了車。警車跟上去,進入路對面採石場的一間小屋中。等觀察者們追上溫西時,他已將地毯掀起,並把自行車取了出來。

「你的時間把握得剛剛好。」巡官說,「現在剛剛十點。」

溫西點點頭。他爬到高一點的地方,觀察整個路面和山巔。一個人影都沒有——連一隻母牛或山羊都沒有。儘管他們就在一條主路外圍,距離某個農場只有幾百碼遠,但這個地方安靜而神秘,就像是沙漠的中心地帶。他再次跑向汽車,把畫具等東西扔到草地上,打開后座,粗魯地抓住被打包的警察局局長。這段不舒服的旅途讓局長生不如死,幾乎用不著假裝僵硬,他的四肢早已麻木,失去了知覺。溫西將屍體的包裹提起來,扛到背上,蹣跚著跨出最後一步——他把屍體砰地扔到花崗岩上,就在斜坡的邊緣。

「待在那裡。」溫西威脅著說,「不要動,否則你會滾進河裡的。」局長把手指插進一叢石楠花中,默默祈禱。他睜開眼睛,看到身下那個岩石陡峭的懸崖,嚇得趕忙又閉上了。幾分鐘之後,他發現自己被裹進一條令人窒息的發霉的毛毯之中。接著又是一陣短暫的沉默,然後傳來嘰嘰喳喳的說話聲和沒心沒肺的笑聲。他再一次被遺棄了。他開動想像,猜測溫西在幹什麼,當然一猜即中,他正在找地方隱藏自行車。然後又有聲音傳來,接著是幾聲咒罵的嘟囔,顯示某個不熟練的生手正在支畫架。接著傳來更多的笑聲,然後他腦袋上的毛毯被揭了下來,溫西說道:「現在你可以出來了。」

馬克斯韋爾先生手和膝蓋著地,小心翼翼地離開懸崖邊——在局長那雙已經被恐懼蒙蔽了的雙眼看來,懸崖似乎深達二百英尺——他翻了個身站起來。

「哦,天哪!」他揉揉腿,說道,「我到底造了什麼孽啊,要受這些苦。」

「我很抱歉,先生。」溫西回答,「你知道,如果你真的已經死了,那就完全注意不到這些感受了。當然,我不能要求你做得那麼逼真。好吧,現在,我們還有一個半小時。應該開始畫畫了,但顯然我是外行,所以我們應該來一頓野餐。那輛車上有些食物,他們剛剛拿上來了。」

「我想我需要來點小酒。」馬克斯韋爾先生回答。

「當然可以。嘿!有人過來了。我們來嚇他們一嚇。回到毛毯下面,先生。」

農場卡車咣當咣當的聲音從很遠處就傳了過來。局長趕忙奪過毛毯做冰凍狀,溫西在畫架前坐下來,拿起畫筆和調色板。

這時卡車已經出現在他們的視野中,向大橋駛了過來。這個地方曾經過發生過那樣的悲劇,司機經過的時候自然很有興趣地瞥了一眼——他看到了畫架,黑色的帽子,還有那顯眼的大氅。他發出一聲驚恐的喊叫,然後一腳踩在油門上。卡車嗡的一聲向前奔去,撞到了前面,因為這個瘋狂的行為而滾落下來的石塊四散滿地。溫西大笑起來。局長跳起身,看到眼前的情景,也忍俊不禁地大笑起來。幾分鐘之後,其他人也加入大笑的行列,他們笑得上氣不接下氣,幾乎都要拿不穩手裡的包裹了。

「哦,先生。」達爾齊爾最先恢複正常,「你的出場可真夠隆重的!是小喬克。你們聽到他的尖叫了嗎?他肯定會告訴科洛坎尼斯的村民們,坎貝爾的鬼魂正在米諾奇的岸上畫畫。」

「希望這個可憐的年輕人不要出什麼事,」檢察官發話道,「在我看來,他可開得太快了。」

「不要管他。」局長說,「像這樣的年輕人有九條命。但我可是又餓又渴,快要死了。五點半吃早飯實在有些太早了。」

大家盡興地享受著野餐,只被小喬克打擾了一次——他在幾個朋友的支持下,前來觀察鬼魂出現在光天化日下的奇景。

「這個事情現在已經要人盡皆知了。」溫西說道。

達爾齊爾警官嘟嚷了兩句,大步走過去警告那些旁觀者離開——嘴裡還在起勁地咀嚼著小牛肉和火腿餡餅。然後這座山又恢複了日常的平靜。

十一點二十五分,溫西深表遺憾地站起來。

「現在是『屍體』時間。」他說,「馬克斯韋爾先生,現在是需要你砰、砰、砰地滾進水裡的時間了。」

「你知道,」局長回答,「這是我的底線。」

「好吧,你可真讓大夥失望。」溫西說,「我們就假設已經這樣了。打包收拾好,沒精打採的貴族們,回到你們的勞斯萊斯中去。我還要揮灑著汗水去踩那輛討厭的自行車。我們最好帶走莫里斯和其他東西,把它們留在這裡也沒有什麼意義。」

他脫下坎貝爾的大氅,用自己的帽子換下坎貝爾的黑帽子,從隱藏自行車的地方把它取出來,將手提箱固定在行李架上。伴隨著厭惡的嘟嚷聲,溫西戴上太陽眼鏡,跨上自行車,踩著踏板向前奔去。其他人悠閑自在地分乘在兩輛車中——這支隊伍將要取道巴格勒南路前進。

自行車爬行了九英里半崎嶇不平的山路,來到巴希爾。就在村外的時候,溫西示意大家停下來。

「聽我說,」他說,「這裡我需要猜測一下。我想弗格森的本意是要搭乘十二點三十五分的車,但什麼地方出了差錯。現在是十二點三十三分,我還可以趕上。沿著輔路下去就是車站。但他肯定出發晚了,錯過了這趟車,我不知道具體的原因。聽著!它來了!」

就在他說話的同時,已經可以看到火車噴出的蒸汽。他們聽到它駛入車站的聲音。過了幾分鐘,它又開走了。

「很好,很準時。」溫西說道,「不管怎樣,我們錯過了這輛車。它是到達格文的區間車。它會在格文變成直達快車,在到達艾爾之前只停靠梅博爾一站。然後它又會掛上更高級的普爾門餐車,一路呼嘯,穿過佩斯利到達格拉斯哥。你們看,我們現在的位置令人非常絕望。我們只能穿過這個村莊,等待奇蹟的發生。」

他再次跨上自行車,繼續往前踩,時不時地向後瞥一眼。一輛汽車發出聲音,表明它要超車。這是一輛舊戴姆勒高級轎車,車裡塞滿了裝衣服的紙板箱,車速適中,大約每小時二十二三英里。溫西讓他超過自己,然後低下頭,雙腿猛踩車蹬,尾隨車後蛇行。不久,他的手就摸到了那輛車後窗玻璃的壁架,這樣就可以省把力氣,被車帶著走。司機並沒有回頭看他。

「啊哈!」麥克弗森說,「是我們的老朋友克拉倫斯·戈登,天哪!他告訴我們他遇到了路上的那個男人。是的,我想他說的是實話。希望勛爵可別出車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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