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打擊令人震驚,即使是以最憂鬱的方式傳來,威力也絲毫沒有減少。溫西被打擊得垂頭喪氣,只感覺筋疲力盡,只能無力地脫下灰色法蘭絨外套,穿好黑色禮服、大禮帽、戴上黑色小羊皮手套去參加坎貝爾的葬禮。這身裝扮讓他的朋友們大吃一驚,麥克漢先生則異常欣賞。
事情是這樣的。周四早上,本特要求請假,他跟人約好了要去看電影。溫西與麥克弗森警官在牛頓一斯圖爾特吃晚飯,然後直接去了鮑勃·安德森那裡,他直到午夜十二點到一點之間,從警察局回來之後,才在家裡見到本特。
他見到本特的第一句話是:
「本特!有什麼事情在高恩房子里暗中進行。」
而本特的回答是這樣的:
「我的主人,我正準備告訴您這件事。」
「某人正準備趁著月色旅行,」溫西說,「我已經全部報告給了警察局。」然後他又自我糾正道,「不是趁著月色,而是沒有月亮,實際上,伸手不見五指,我摔在幾級討厭的台階上——但是結果都一樣。你有山金車酊嗎?」
本特的回答讓人過耳難忘:
「我的主人,我按照你平常的處理方式,已經把高恩逃跑的計畫告訴了馬克斯韋爾·賈米森先生。我很有把握,他會在鄧弗里斯或者卡萊爾被捕。如果您把外套脫下來,我就能好好處理一下擦傷的傷口了。」
「看到上帝的分上,」溫西勛爵將自己扔進椅子里,催促道,「快點解釋一下你的話。」
本特開始講述:「當您將麥克弗森巡官在高恩家裡的調查結果告訴我,我就覺得,相比於政府官員,一位紳士的僕從應該能夠從他的傭人那裡得到更多的信息。帶著這個目的,徵得您的許可,我晚上觀看了一部電影。和一位——」這時,本特輕輕咳嗽兩聲,「受雇於高恩先生的年輕女孩,伊麗莎白。通過昨天的一次閑聊,我知道她今天晚上獲許可以外出,便邀請她去看電影。那部電影我在倫敦已經看過了,但是對她來說卻很新奇,她愉快地接受了邀請。」
「毫無疑問。」溫西回答。
「在這個過程中,我努力讓我們的關係更加親近一些。」
「本特!本特!」
「主人,您誤解了。簡而言之,那個女孩向我坦言,她現在有些不安的感覺。高恩先生很和善,阿爾科克夫婦也很和善,但是最近這幾天,屋子裡的氣氛總是讓她不由自主地緊張。我很自然地問她,是怎樣的氣氛。她告訴我這讓人不安的感覺是由屋子裡出現的一個神秘陌生人引起的。」
「你簡直讓我驚嘆!」
「謝謝,我的主人。我讓她說得具體些,但是她似乎很怕在公眾場合被人偷聽到。我只好等到電影放映結束,大約十點鐘左右,然後邀請她在村子裡散步。
「長話短說,主人,我最終從她嘴裡套出了下面的情況。她抱怨的那個神秘人大約是在周一晚些時候出現的,那天晚上她請假去照顧一個生病的親戚,十點半回到屋子,被告知高恩先生去了倫敦,已經離開,前往卡萊爾,乘坐八點四十五分的火車。她說如果不是家裡的僕人和管家過分強調這件事,她對此也不會想太多。
「第二天發生了令人驚奇的事情,阿爾科克夫人禁止她接近房子頂層的某個走廊。那個走廊通向幾個廢棄的房間,其中一問,即使在通常情況下,她也從來沒有進去過。然而作為一個女性,『禁止』這樣的字眼立刻激起了她調查的精神。有一次,她成功抓住家裡其他成員都留在樓下的機會,走進那條被禁止的走廊,仔細聽了聽。什麼聲音也沒有,但是她敏銳地聞到一股微弱的消毒水氣味——這股氣味讓她立刻聯想到死亡。這提醒我了,主人,讓我看看你的傷口……」
「不要管我的傷口。繼續。」
「聞到那種氣味,這個年輕的女孩本來已經很驚慌,又聽到上樓的腳步聲傳來,就更加害怕。為了不被發現,她藏進樓梯盡頭的一個小儲物間中,從門縫裡向外偷看。她看到阿爾科克端著一壺熱水,拿著一把安全剃刀,穿過走廊,打開了盡頭的一個房間。她深信屋子裡有一具屍體,而阿爾科克上來的目的是將他洗刷乾淨,準備入葬。她衝下樓,在餐具室陷入了歇斯底里之中。幸好阿爾科克夫人不在附近,而她也及時控制了自己的情緒,繼續規規矩矩地做起了家務。
「午飯之後,她被派到鎮里辦事,但因為害怕,沒有把自己的疑慮告訴任何人。回來之後,她就忙於各種各樣的家務,直到上床的時候還一直在其他人的眼皮底下。她一晚上都處於高度緊張的狀態,雖然努力嘗試,但最終還是沒有勇氣再次調查那個神秘的走廊。
「第二天一大早,她開始感到無論如何也不能這樣提心弔膽地過下去,即使受到懲罰也要查明那是什麼東西。她走下床,就像貓那樣輕輕穿過阿爾科克夫婦的房間,再一次來到頂樓。她在走廊的冒險剛剛進行了一小段,一聲低低的呻吟讓她嚇得動彈不得。」
「真的,本特,」溫西說,「你的敘述方式可以媲美《奧特朗托城堡》。」
「非常感謝,我的主人,我雖然只聽你提到過這部小說,但我知道它引領了當時的時尚。正在伊麗莎白猶豫著是應該藏起來還是趕快跑掉的時候,她不幸地踩到一塊鬆掉的木板,發出很大的聲音。考慮到這個聲音有可能把阿爾科克吵醒,她正準備再一次躲進儲物間中,就在這時,走廊盡頭的房門被鬼鬼祟祟地打開,一張可怕的臉露了出來。」
本特享受著他製造的懸疑氣氛,停頓了一下。
「一張可怕的臉,」溫西思索著,「很好。我知道了。一張可怕的臉。接下來,請繼續。」
「這張臉,按照我的理解,」本特繼續說,「用壽衣整個包了起來,下頜被完全綁住,面部五官十分醜陋可怕,嘴唇在外面翻著,突出的牙齒齜在唇外,像一個面色慘自的幽靈。」
「聽我說,本特。」溫西說,「你能不能砍掉這些形容詞,用簡單平實的話告訴我那張臉像什麼?」
「我沒有機會觀察到那張臉,」本特有些為難地說,「但是那個女孩的描述給我的印象是黑頭髮、沒有鬍子的男人,牙齒外翻,應該是遭受某種暴力的結果。」
「哦,是一個男人,是嗎?」
「從伊麗莎白的觀點,是這樣。他的繃帶下面露出一束頭髮,閉著眼睛,或者半閉著眼睛。儘管她就站在面前,這個男人還是嘟嘟囔嚷地問,『是你嗎,阿爾科克?』她沒有回答,這時那個幽靈又退回他的房間,關上了門——之後她聽到鈴聲大振。她方寸大亂,衝下樓梯,也顧不得剛出房門站在她面前的阿爾科克。她太害怕了,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她大喊:『哦!天哪!那是什麼?那是什麼?』阿爾科克回答:『肯定是那些該死的老鼠觸到了鈴線。回床上去,貝蒂。』然後她記起私自去那走廊會被責罰,就跑回自己的屋子,把頭埋進睡衣里。」
「她所能作出的最好選擇。」溫西點評道。
「完全正確,我的主人。思考了整整一個上午之後,她得出結論,自己看到的這個人不是殭屍,而是一個病人。她確信自己一生當中從來沒有看到過任何這樣的臉。現在她終於明白為什麼每天她和阿爾科克夫婦吃完飯之後剩下的食物都會消失不見了——她再一次拾回勇氣,因為,據她發現,死人是不會吃東西的。」
「非常正確。」溫西回答,「就像G.K.切斯特頓。說的,好死不如賴活著。」
「非常正確,我的主人,我盡量用鼓勵的語氣和這個年輕的姑娘說話,然後提議陪她走回高恩先生房前。她說她今天放假,要在媽媽那裡過夜。」
「真的?」溫西問道。
「千真萬確,所以我送她回家,然後回到鬧區,在那裡我看到高恩先生的轎車停在屋前。那時候是差五分十一點。我的主人,這讓我感覺有人要從他的住所中偷偷離開。放伊麗莎白的假,就是為了不讓她看到這一幕。」
「我想你的推論是對的,本特。」
「是的,我的主人。我藏在與高恩先生房屋相連的街道拐角處,那裡有幾級台階向下通到河裡。一個高大、完全被圍巾和外衣包裹起來、帽檐壓低蓋住整個五官的男人出現在門口。我完全看不到他的臉,但我確定這是一個男人。他和司機低聲說了幾句話,我感覺這個男人就是高恩先生本人。」
「高恩?那麼神秘的陌生人是誰?」
「我也不知道,我的主人。車子開走之後,我看了看錶,時間是十一點過三分。」
「哈!」溫西說道。
「我認為,主人,高恩先生周一晚上根本沒有像阿爾科克說的那樣離開科爾庫布里郡,而是藏在自己家裡照料伊麗莎白髮現的那個病人。」
「奇怪啊奇怪!」溫西嘟嚷著說。
「我回到這裡,」本特繼續說,「看了看當地時刻表。我發現有一輛車十二點過二分從鄧弗里斯開往卡萊爾和南方。高恩似乎想要在鄧弗里斯或者在道格拉斯城堡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