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克探長前來赴晚宴的時候,身上彷彿籠罩著一個小小的榮耀的光環。柳條箱奇案解決得乾淨漂亮,警察局局長在同他談話的時候巧妙地暗示他在不遠的將來就有可能獲得升職。帕克飽餐了一頓,之後與另外二人一同轉移到書房,一邊聽彼得勛爵講述貝羅那案件的調查進展,一邊懷著愉悅的心情細細品味陳年波爾多佳釀。而莫伯斯先生則不然,隨著故事的發展,他顯得越來越沮喪。
「那麼,你們二位怎麼想?」溫西問道。
帕克正要開口說話,卻被莫伯斯先生搶在了前頭。
「這個奧利弗可真叫人捉摸不透。」
「可不是嗎?」溫西乾巴巴地回答,「簡直就和那位著名的哈里斯太太一樣捉摸不透了。可是,如果我告訴您,我在嘉提飯店巧妙地查問了一下,但是沒有一個人對這個奧利弗有任何印象,並且芬迪曼上校也完全沒有向他們打探過他的消息,您有什麼看法?」
「噢,我的老天啊!」莫伯斯先生脫口而出。
「你逼著芬迪曼跟那個私家偵探去守查令街車站,這招非常高明。」帕克讚賞地說道。
「嗯,我有種感覺,我們若是不做出什麼不容置疑的舉動,奧利弗會一直像那隻柴郡貓 一樣不見蹤跡,而當我們的調查陷入尷尬的僵局時,他又會突然冒出來一下。」
「如果我沒有理解錯的話,」莫伯斯先生說,「您在暗示這個奧利弗並不真實存在?」
「奧利弗就像是掛在驢的鼻子前頭的胡蘿蔔,」溫西說,「而我本人則扮演了這頭驢。倒不是我介意角色的問題,而是我通過偵探公司的那個人,發現了胡蘿蔔。他一走開去吃午飯,哈哈,奧利弗大追捕就又開始了。我們的朋友芬迪曼也隨之而去。我不知道芬迪曼為什麼會費那麼大的功夫,不惜騷擾一個完全不相識的陌生人,非說他是奧利弗。我猜他是想做得盡善盡美,以至於有點兒過頭了。」
「可是,芬迪曼少校到底做了什麼了?」莫伯斯先生問道,「這件事實在叫人難受。彼得大人,我無法用語言來形容這種難受。您是不是懷疑他——呃——」
「嗯,」溫西說,「我一看到將軍的屍體,就知道其中必有蹊蹺——我那麼輕鬆地就把晨報從他的手裡抽出來了。如果他死的時候手裡拿著報紙,由於屍僵的緣故,他會把報紙抓得很緊,別人必須費勁掰開他的手指才能把它拿出來。此外,還有那個膝蓋!」
「我不是很明白。」
「啊,您要知道,人死亡之後過幾個小時就會產生屍僵,這個過程的長短會由於死亡原因、環境溫度等諸多因素而產生變化。屍僵首先出現於臉部和下巴,然後逐漸蔓延到全身。通常屍僵會保持二十四個小時左右,然後以同樣的順序消退。但是,如果在僵硬期間通過外力弄鬆一個關節,這個關節不會重新僵硬起來,而是保持鬆弛狀態。因此,在醫院裡如果護士不小心讓一個病人死之後以膝蓋蜷曲的姿勢僵硬起來,他們就會找到一個最胖、個頭兒最大的員工坐在屍體的膝蓋上,把它們弄鬆。」
莫伯斯先生有點兒噁心地顫抖了一下。
「因此,考慮到鬆弛的膝蓋和屍體的整體狀況,從一開始就能看出,有人對將軍的屍體動過手腳。當然了,彭伯西也明白這一點,但是作為醫生,他會盡量避免輕率地引起騷動。您知道,沒有人付錢讓他干這個的。」
「我想是這樣。」
「後來呢,您找到了我,先生,堅持要我來引起這個騷動。您知道我是警告過您的,不要吵醒睡著了的狗。」
「您當時能說得更明白些就好啦。」
「如果我當時說明白了,您會願意把這事兒壓下去嗎?」
「這個么……」莫伯斯先生將眼鏡摘下來拿在手裡擦拭。
「正是如此。接下來,我試圖查明十日晚上以及十一日上午在將軍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可是我一走進將軍的公寓,就發現了兩樣完全相矛盾的證據。第一樣是關於奧利弗的故事,聽上去非常值得關注。第二樣則是伍德沃德提供的關於衣服的證據。」
「衣服有什麼問題?」
「您還記得吧,我問過他,他把將軍的衣服從貝羅那俱樂部的衣帽間取回來之後,有沒有從衣服里取走過任何東西。他說什麼都沒有動過。他的記性應該是可靠的,而且我認為他是一個誠實坦率的人。因此我只能得出這樣一個結論,就是那天無論將軍是在哪裡過的夜,第二天早晨他絕對沒有上過街。」
「為什麼?」莫伯斯先生問道,「您本來希望在衣服里發現什麼?」
「我親愛的先生,您想想那天是什麼日子。是十一月十一日啊。您想,像他那麼一個懷有強烈的愛國熱情的老軍人,會在榮軍日那天甩著手在街上走嗎?會來到俱樂部卻不佩戴佛蘭德罌粟花 嗎?這實在是不可想像的。」
「那麼他到底在哪兒呢?又是怎樣來到俱樂部的?您也知道他確實是在那裡啊。」
「不錯,他是在那裡——完全僵硬了的時候。事實上,根據彭伯西的判斷,當時屍僵已經開始消退了。這一點我後來也向整理遺容的女士證實過。考慮到室內溫度等因素,他的死亡時間必然遠遠早於上午十點,亦即他通常到達俱樂部的時間。」
「可是,我親愛的先生,上帝保佑,這怎麼可能呢?總不見得是他死了之後被人搬到俱樂部里的吧,這肯定會被人發現的。」
「一點兒也不假。奇怪的地方就在此處,根本就沒有人看到他進俱樂部。更有甚者,前一天晚上也沒有人看到他離開。芬迪曼將軍可是俱樂部里最著名的人物之一啊!他好像忽然之間就隱身了。這完全說不通啊。」
「那麼您的意思呢?那天晚上他住在俱樂部了?」
「我認為那天晚上他睡得非常平靜、安詳——在俱樂部里。」
「您真是把我嚇壞了。」莫伯斯先生說,「我想您的意思是他已經去世了——」
「是的,就在那天晚上的某個時刻。」
「但是他也不可能整晚都坐在吸煙室里啊。僕人們必定會——呃——注意到的。」
「當然。但是,如果沒有人看見,這必然會對某人有利。有那麼一個人會希望大家認為他是在第二天上午去世的,遲於多默爾女爵之死。」
「羅伯特·芬迪曼。」
「正確。」
「可是羅伯特怎麼會知道多默爾女爵的事呢?」
「啊!這是我還沒有完全弄明白的地方。將軍在拜訪過他妹妹之後,曾經見過喬治。喬治聲稱將軍完全沒有向他提起過遺囑的事,可是,如果整件事是喬治策劃的,他當然會這樣說。我非常擔心喬治。」
「他能得到什麼好處?」
「啊,如果喬治了解到的情況可以使羅伯特得到五十萬英鎊,他自然會希望從中分一杯羹,您說呢?」
莫伯斯先生長嘆了一聲。
「等一等,」帕克插口道,「這個想法很有意思,彼得。但是,假設將軍確實如你所說,在十日晚上就去世了,他的屍體在哪兒呢?正如莫伯斯先生所說,多多少少總該有幾個人看到屍體吧。」
「不對。」莫伯斯先生忽然靈光一現,說道,「儘管我很不喜歡這個推論,但是我有一個很好的解釋。當時羅伯特·芬迪曼就住在俱樂部里。顯然將軍是死在他的卧室里的,並且一直被藏到了第二天早晨!」
溫西搖了搖頭,說:「這法子行不通。我覺得將軍的帽子、外套之類的東西可能在羅伯特的卧室里,但是屍體絕不會在那裡。您想想,先生,我這裡有一張門廳的照片,我們可以看到,通往樓上的樓梯是正對著大門、接待台和酒吧入口的。您會在大白天僕人和會員進進出出絡繹不絕的情況下,冒險把一具屍體搬下樓嗎?走備用樓梯就更不可能了,因為它就在房子的另一端,有人不停地進出廚房。所以,屍體絕對不在羅伯特的房間里。」
「那麼,到底在哪裡呢?」
「不錯,在哪裡?彼得,不論怎麼說,這個故事總得說得圓滿啊。」
溫西把其他照片攤放在桌上。
「你們自己看吧。」他說,「這張上面是圖書室最裡面的一個隔間,將軍就是坐在這裡記下一些筆記,安排他將要繼承的錢款的。非常僻靜舒適,從門口完全看不到,並且備有墨水、吸墨紙、紙張等一切必需品,還有羊皮封面的查爾斯·狄更斯的作品整整齊齊地被排放在書架上。這張是從吸煙室拍圖書室的照片,鏡頭穿過了前廳和過道,這同樣也體現了貝羅那俱樂部以人為本的設計。請注意,電話間的位置是多麼的方便,以便——」
「電話間?」
「正是。你們如果記得的話,威瑟里奇當日想打電話的時候卻發現門口貼著一張令人惱火的條子,寫著『設備故障』。順便提一句,我問遍了所有職員,沒有人記得貼過這麼一張紙條。」
「我的老天,溫西。這不可能。您想想這麼做是多麼冒險啊。」
「有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