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8章 辯護律師的辯詞

「沒有任何人,只有我自己,永別了。」

——《奧賽羅》

在卡斯卡特的這封信當庭被閱讀了之後,連證人席上的被告都覺得有點兒悵然若失。面對首席檢察官的交叉審訊,他堅稱自己獨自在外面徘徊了幾個小時,沒有遇到任何人,同時,他被迫承認他不是像在審訊中陳述的那樣兩點半下樓的,而是早在十一點半就已經下樓了。威格莫爾·瑞徹爾抓住這一點大做文章,情緒高昂地堅持認為是卡斯卡特勒索了丹佛,他的態度異常強硬,甚至伊佩·比格斯先生、莫伯斯先生、瑪麗小姐都緊張地認為經驗老到的檢察官透過隔壁房間的牆壁,看到了坐在那裡遠離其他證人,正在等待著的格蘭姆索普夫人。午飯之後,伊佩先生站起來請求辯護。

「閣下們,你們剛才已經聽到了——而我在這三天緊張而激烈的辯護和觀察中也完全可以看出,你們對所聽到的事實所懷的巨大熱情與同情——這條被我的貴族當事人帶來的,可以為他洗清謀殺嫌疑作辯護的證據。你們聽到他用低沉而悲痛的聲音講述那個致命的十月十三日晚上的故事,我確信你們內心毫無疑問認為他所作的陳述是真實的。就像閣下們所知道的,在當庭聽到那封信的內容之前,我對那封信一無所知,而且,根據它對我留下的震撼印象,我完全可以猜測到這封信的內容對你們帶來多麼大、多麼痛苦的影響。在我長期的辯護律師生涯中,還沒有遇到過比這更令人悲傷的事情,這個不幸的年輕人心裡藏著致命的情感——在這裡,我只能用這個俗套的詞語——這種不幸的情感逐漸積累,慢慢鬱積,最終化作悲憤的力量,促使他選擇激烈的手段,親手結束自己的生命。

「在法庭受審的這位貴族被起訴謀殺了這個年輕人。而聽到這封信的內容之後,我們完全相信這位貴族是無辜的,對閣下們來說我現在說什麼都是多餘的。在大多數這種類型的案件中,證據都是模糊而混亂的,但是在這個案件中,證據清晰明了,讓我們都可以清晰地看到那戲劇性的一幕在我們面前、在全能的上帝面前展開,那天晚上的事情再生動、再精確不過了。事實上,那天晚上丹尼斯·卡斯卡特的死亡只不過是他一個人的獨角戲而已。然而,因為一些不可預測的巧合,丹尼斯·卡斯卡特的故事將許多其他人卷進來。我準備將這個故事再一次從頭講述,理清這些紛繁複雜、讓人至今還有些理不清的證言。

「讓我回到案件的最初。你們已經知道丹尼斯·卡斯卡特出生在一個異國戀人組成的家庭——一個漂亮、可愛的年輕南方女孩嫁給一個比自己大二十歲的英國男人,男人有些傲慢,充滿激情,又有點兒玩世不恭。直到十八歲之前,他與父母一直居住在大陸,他們遊覽了一個又一個地方,他比同齡的法國年輕人見識了更多的異國風情,在一個開放的城市中學習愛情密碼,在這裡犯罪和色情很容易被理解和原諒,就如同從來沒有發生過一樣。

「十八歲的時候災難從天而降。在很短的時間裡,他失去了雙親——他美麗而招人喜愛的母親,還有他的父親。如果他的父親還健在的話,或許知道應該怎樣引導他走出這痛苦而激蕩的感情。但是他父親死了,只留下最後兩個願望,而這兩個願望,現在被悲傷地證實都是錯誤的。他把他的兒子留給他的妹妹照顧,而他已經很多年沒有見過他的妹妹了;還有一個願望是子承父志,要他的兒子去他的母校念書。

「尊敬的閣下們,你們也見過莉迪亞·卡斯卡特小姐,而且聽取了她的證詞。你們已經意識到這位基督教徒是多麼誠實而盡責地拋棄前嫌,履行這份委託給她的責任,可是不可避免地,她與被監護人之間的關係淡漠而失敗。在這個可憐的少年人生中的每一次重要轉折點,他的父母都不在身邊,隨後他進入劍橋,在那裡遇到與他以往生活環境里的同伴完全不同的年輕人。對一個曾經遊歷過四海的人來說,劍橋年輕人的嬉戲喧鬧,孩子氣的天真,在他的眼裡都是很幼稚的。我們可以通過對我們自己母校的回憶,重構丹尼斯·卡斯卡特在劍橋的學生生涯,表面看來他似乎很適應,一片和樂,但是內心卻很空虛。

「野心勃勃地取得了學士學位,卡斯卡特在一群有錢有權的人的孩子們中取得了他們廣泛的認同。以世俗的眼光來看,他做得很好,並且在二十一歲的年紀就繼承了大筆遺產,這為他的成功奠定了很好的基礎,開闢了廣闊的道路。通過了文學學士榮譽學位的考試之後,他就去了法國,在巴黎建立起自己的一片天地,然後一步一步,默默地在國際政治事務中開始自己的職業規劃。

「但是,就在這時,一場毀滅性的風暴襲來,最終捲走了他的財富、尊嚴還有他的生命。他愛上了一位年輕的女人,她甜美,具有不可抗拒的魅力。奧地利首都的女人很漂亮,世界聞名。就像騎士格里奧愛上曼儂·萊斯科一樣,他整個的身心都被西蒙妮·范德瑞迷住了。

「種種跡象表明,在這件事情上,他完全遵從了歐洲人嚴謹的戀愛方式:全身心地投入,小心翼翼地維護。我們可以看出他的生活多麼安靜,看起來多麼有條不紊。銀行賬戶的往來記錄一絲不苟,大額支出使用支票,小額支出則用現金,慢慢地也積累了足夠的『經濟基礎』。無限美好的生活在丹尼斯·卡斯卡特面前展開。英俊富有,意氣風發,擁有一位美麗而柔順的情人,世界為他而敞開。

「然後,尊敬的閣下們,平地一聲驚雷,戰爭的爆發摧毀了他的光明前途——無情而殘忍地粉碎了他的安全保障,推翻了他野心勃勃建立起來的基業,顛覆了可以讓生活更美好、愜意的一切東西。

「你們已經聽過了有關丹斯尼·卡斯卡特輝煌軍旅生涯的故事,這裡我不需要詳細闡述。像其他年輕人一樣,他英勇參軍,度過了五年緊張的時間,最終發現自己除了生命和健康,還有朋友間的快樂幸福,什麼都沒有留下,他的生活完全被摧毀了。

「他的巨額財富——大部分都投資在俄國和德國有價證券上——事實上也都隨風而逝。你會說,對一個資歷這樣豐富、社會關係這樣良好、身邊有那麼多機會的年輕人來說,這有什麼要緊?他只要再安靜地等幾年,他失去的一切就會回到他手裡。唉!尊敬的閣下們,可是他沒法等。他需要大量的錢,而且馬上就需要,要不然他就會失去比金錢和野心更為寶貴的東西。

「尊敬的閣下們,在那封讓人哀憐的信中,最讓人動容、最讓人覺得可怕的就是那句坦白的話:『我知道你不會對我忠誠。』他一直都知道自己擁有的不過是表面的幸福——再清楚不過——他的幸福是沙灘上的城堡,只不過是海市蜃樓而已。『你的謊言我從來都知道。』他說。他們最初相識的時候,她就對他說過謊,他都知道,但是這些認知在這份致命的迷戀面前顯得軟弱無力。尊敬的閣下們,如果你們中的任何一位曾經經歷過這種不可抗拒的愛戀——可以說是宿命般的——就可以體會這種感受,而不需要我用拙劣的語言來解釋。一位偉大的法國詩人和一位偉大的英國詩人對此做了精闢的註解。拉辛是這樣描述這種迷戀的:『維納斯緊緊纏著她的獵物。』莎士比亞將情人間這種絕望的固執化為兩句哀怨的詩行:『如果我的愛人發誓她說的是真的,那麼我就相信她,雖然我知道她在撒謊。』

「尊敬的閣下們,卡斯卡特已經死了,我們沒有任何理由去譴責他,我們能給予他的只有理解與同情。

「尊敬的閣下們,我想我不需要詳述這個不幸墮落的士兵、這位紳士發生了多麼令人震驚的變化。你們已經從格比·侯德先生那裡聽到這個冷酷、難堪事件的細節,並且,你們也聽到了死者在最後的遺言中流露出的羞愧與懊悔。你們知道他如何賭博,開始很誠實——然後不誠實。你們知道他每隔一段時間就會獲得的一大筆神秘的現金是從哪裡來的,你們也知道這些錢是用來彌補銀行賬戶的虧空。閣下們,我們不需要用苛刻的語言來譴責這位小姐,儘管從他的立場來說,她對他太不公平。她考慮的是自己的利益。當他能供養她的時候,她會對等地支付自己的美麗、激情、良好的幽默感以及適度的信任。當他再也供養不起她的時候,她就會發現有理由為自己重新尋找一個位置。這一點卡斯卡特也很理解。所以他必須要有錢,用盡一切方法不擇手段地弄到錢。因此,他不可避免地變得墮落,把自己的尊嚴踩在腳下。

「事情發展到這一步,尊敬的閣下們,丹尼斯·卡斯卡特和他悲慘的命運就一同闖進了我的貴族當事人和他妹妹的生活中。從這個時候開始,所有錯綜複雜的情況綜合在一起,最終導致了十月十四日悲劇的發生,也因此我們相聚在這嚴肅而具有歷史意義的法庭中來揭開這一謎團。

「大約十八個月前,卡斯卡特絕望地尋找安全而穩定的收入來源,他遇到了丹佛公爵,其父親是卡斯卡特父親多年的好友。隨著交往的逐步加深,卡斯卡特被介紹給瑪麗·溫西小姐,當時——就像她坦率地告訴我們的那樣——她正『無所事事』、『心裡厭煩』,並且因為未婚夫戈伊爾斯先生被免職而憂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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