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2章 不在場證明

當真正遭受貪婪而強大的野獸包圍的時候,你甚至來不及思考,只希望還能夠保留一點兒殘肢剩體。

——《凱龍的錢包》

「我跌進來了,」溫西沉穩的聲音劃破黑暗,傳進本特的耳朵,「人在這裡會下沉得非常快,你最好不要靠近,要不你也會進來的。我們大聲喊。我想我們離格里德山谷不遠了。」

「大人,如果您繼續說話,」本特先生回答,「我想——我可以——找到您,」他氣喘吁吁地說,用牙齒咬開一卷繩子的活扣。

「喂!」溫西勛爵順從地大聲喊道,「救命啊!喂!喂!」

本特先生摸索著朝著聲音發出的方向前進,仔細感知前面的危險。

「我想你最好不要靠近,本特,」彼得暴躁地說,「我們的理智都到哪裡去了?」他再次沉默下來,並且開始掙扎。

「請求您不要,大人,」這個男人乞求著大喊,「您會下陷得更快的。」

「已經淹沒到大腿了。」溫西勛爵回答。

「我過來了,」本特說,「您繼續呼救。啊,這裡已經開始變得黏濕了。」

他小心地感觸地面,選擇了一小塊似乎是非常結實的長草的地方,使勁把手杖插進去。

「喂!啊!救命!」溫西勛爵大聲呼救。

本特將繩子的一端系在手杖上,將柏帛麗棉衣緊緊系在身上,然後小心地平躺下來,一點一點前進,手裡拽著繩子,像近來流行的哥特式忒修斯 。

當他在上面爬行的時候,沼澤也咕嚕著起伏,黏糊糊的泥水噴濺在他的臉上。他用手摸索草叢,如果可能就盡量從它們那裡獲得著力點。

「說話,大人。」

「在這裡!」聲音已經略顯虛弱,就在右邊。本特現在已經稍稍有點兒偏離路線,正在搜尋草叢。「我不敢走得太快。」他解釋,他感覺自己已經爬了有好幾年的時間了。

「快沒時間了,」彼得說,「已經淹沒到腰部了。老天!被釘在這裡死去真是太殘忍。」

「您不會死的。」本特嘟囔,他忽然閉上了嘴巴,「您的手,快點兒。」

在這令人惱怒的幾分鐘里,黑暗中兩雙手在泥濘的黏糊糊的地面上摸索著。

「您保持不動,」本特說,他做了一個緩慢的旋轉動作。要讓他的臉不挨著泥土可真是一項超高難度的工作,他的手在黏稠的沼澤地表面上不穩地滑動——然後忽然接近了一條胳膊。

「感謝老天!」本特說,「堅持一下,大人。」

他忽然感覺被向前推進了一點兒,他的胳膊很危險地觸到了泥流。手緊貼著他的胳膊移動,最終停留在他的肩膀上。然後他抓住溫西的腋下,準備把他提起來。而這一使力,卻使他的膝蓋深深地陷入沼澤中,他連忙伸直身子。如果膝蓋不能使力,他就沒法做出進一步的動作,但是使用它們就意味著死亡。他們只能懸在那裡,絕望地等待救援的來臨——或者等待壓力過大,這裡再也不能夠承受他們的重量。他甚至不能呼救,一張嘴泥濘就會趁機進入。肩膀上繩子的拉力簡直讓人無法忍受,呼吸運動的唯一效果就是引起脖子肌肉痙攣。

「您必須繼續呼救,大人。」

溫西開始嘶聲大喊。他的嗓子已經嘶啞,而且聲音虛弱。

「本特,老兄,」溫西勛爵說,「我真是十分抱歉,讓你陷入這樣的境地。」

「不要介意,大人。」本特說,嘴巴里塞滿了污泥。忽然他想到一個問題。

「您的手杖呢,大人?」

「丟了,不過它應該在附近的某個地方,如果沒有陷入沼澤的話。」

本特小心伸出他的左手,仔細摸索著。

「喂!喂!救命!」

本特的手摸到了手杖,它比較幸運,就落在一叢雜草上。他把手杖拉過來,橫放在胳膊下,這樣他就可以把下巴擱在上面,脖子立刻得到了巨大的解放,他感覺他的勇氣又回來了。他感覺他可以堅持到地老天荒。

「救命!」

現在過一分鐘就像度過一小時。

「看到了嗎?」

一絲微弱的、搖曳的光線在右方照著。這兩個絕望的人立刻不約而同地大聲喊起來:

「救命!救命!喂!喂!救命啊!」

有回話傳來,搖搖晃晃的光線——已經靠近了——從濃霧中射來一線模糊的光亮。

「我們必須繼續。」溫西氣喘吁吁地說,他們又一次喊起來。

「在哪裡?」

「在這裡!」

「喂!」短暫的停頓。然後——「這裡有一根棍子。」一個聲音忽然出現在近旁。

「順著繩子走!」本特大喊。

他們聽到兩個聲音,似乎在爭辯。然後繩子被驟然一抽。

「在這裡!在這裡!這裡有兩個人!快點兒救我們!」

這引來了更多的問題。

「你們還堅持得住吧?」

「是的,如果你們可以快點兒的話。」

「把竹籬拿過來。你們那裡有兩個人,是嗎?」

「是的。」

「你們陷得深嗎?」

「有一個現在陷得很深。」

「很好。傑姆馬上就來了。」

一陣踢踢踏踏的聲音標誌著傑姆帶著竹籬來了。然後是無止境的等待。然後另外一個竹籬被拿來了,然後繩子被再一次抽緊,模糊的光亮上下晃動得厲害。然後第三個竹籬被擲了過來,這時候光亮才穿越濃霧顯得亮堂起來。一隻手抓住了本特的腳踝。

「另外一個在哪裡?」

「這裡——你快接近他的脖子了。你有繩子嗎?」

「是的,當然。傑姆!繩子!」

一條繩子呈蛇形穿越濃霧被扔了過來。本特抓住它,然後將它繞在他主人的身上。

「現在——你往後移,開始拉。」

本特小心地爬回竹籬上。三雙手同時放在繩子上,似乎隨時準備將地球撬離軌道。

「我恐怕已經紮根到澳大利亞去了。」彼得抱歉地喘息。本特汗水直流,禁不住哽咽不止。

「哦,好了——他過來了!」他們慢慢地拉動繩子,繩子開始向他們移動。他們的肌肉綳得緊緊的。

忽然響起一聲巨大的撲通聲!沼澤放鬆了它的鉗制,拉繩子的三個人完全趴在竹籬上,污泥黏滑的感覺讓人很無力。他們狂怒地拉著繩子,似乎不這樣,它就會從他們手中脫離,重新被拖進沼澤里。邪惡的沼澤散發著濃重的惡臭。終於他們拖過了第一個竹籬——第二個——第三個,他們搖晃著站起來,站立在結實的土地上。

「這個該死的可怕的地方。」溫西勛爵虛弱地說,「很抱歉,我太愚蠢了,居然忘記了——叫什麼來著?」

「哦,真是太幸運了,」三位救世主中的一位開口,「我們隱約聽到有人喊救命。很少有人陷入彼得壺沼澤地還能出來,不管是活著的還是已經死掉的。」

「我想我差點兒就要成了壺裡的彼得了。」溫西勛爵說完就暈倒了。

對於溫西勛爵來說,進入格里德農場那天晚上的記憶簡直就是一場噩夢。在門被打開的同時,團團濃霧與他們一起席捲進來,透過霧氣他們看到門內爐膛中的火焰有規律地跳動著。一盞吊燈發出模糊的光亮。像美杜莎一樣漂亮的格蘭姆索普夫人的臉襯著烏黑的頭髮,越發顯得蒼白。她的眼睛盯著他。一隻毛茸茸的手爪扳過她的肩膀,將她扯到一邊去了。

「不要臉!一個男人——只要男人——這就是你的想法。滾一邊去,不叫你不要過來。這是怎麼回事?」

聲音——聲音——還有這麼多讓人討厭的面孔上下打量著你。

「彼得壺?你大晚上這個時候到沼澤地里來想幹什麼?只有傻子或者夜賊才會在這樣的大霧晚上到這裡來。」

其中一個人,一個農民,歪肩斜背,長著一張狹長、惡毒的臉,忽然扯起嗓子,不成調地唱了起來:

我是村姑瑪麗·簡,居住在阿卡拉沼澤地里。

「該死的!」格蘭姆索普狂怒地大喊,「想要我拆了你們每一根骨頭?」他轉向本特,「快點兒把他帶走,告訴你,待在這裡可沒什麼好處。」

「可是,威廉——」他的妻子剛開了個頭,他像揮手趕狗一樣向他妻子揮了過來,她趕快縮了回去。

「現在還不能,現在還不能。」一個男人說,溫西模糊地辨認出他就是上回拜訪這裡時對自己很友好的那個人,「我想,你必須讓他們在這裡住一晚上,要不然里德斯戴爾公館那邊的人會來找麻煩,更不要提警察會說什麼了。如果這個傢伙想要做出什麼傷害人的事來,那傷害也是發生在他自己身上。也只不過一個晚上,好好照顧他,把他弄到爐火那裡,」他對本特說,隨後再次轉向農場主,「現在不管不顧將他趕出去,如果他死在外面,那你就麻煩了。」

這個理由似乎讓格蘭姆索普接受了,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