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件事的道德本質是——」公爵夫人說。
——《愛麗絲漫遊仙境》
第二天早上,四個人聚在彼得的公寓里吃了頓遲到的早餐,或者說早來的午餐。席間最活躍的就是那個正在遭受肩膀上針扎般的疼痛,而腦袋也不時傳來一陣陣爆裂式疼痛的人。毋庸置疑,這就是溫西勛爵本人,他斜靠在大沙發椅上,身後墊了軟綿綿的墊子,正在埋頭痛飲茶水狂吃麵包。他昨天晚上被救護車拉回家之後,立刻陷入深度睡眠,第二天早上九點多才真正清醒過來。吃得半飽的帕克先生帶著滿腦子昨天晚上被揭露的秘密,匆忙被派去了蘇格蘭場,在那裡派遣行動迅速的警察抓捕行刺溫西勛爵的暗殺者。「不要說任何我被襲擊的事情,」溫西勛爵說,「只是告訴他們因為他與里德斯戴爾案件有關,所以要逮捕他,這對他們來說已經足夠了。」現在已經十一點了,帕克先生已經返回,又沮喪又飢餓,正在餐桌上吃著煎蛋、喝著葡萄酒。
瑪麗·溫西小姐蜷縮在窗前的座位上,一束一束的金黃色頭髮在秋日蒼白的光線下閃著朦朧的光澤。她早早吃了早飯,現在正坐在那裡盯著皮卡迪利大街不動。她早上起來時穿著彼得的睡衣,現在已經換上斜紋嗶嘰布料裙子和淺綠色短外套,這是這個聚會中的第四位成員給她帶來的,這人現在正在享用一份烤雜排,並和帕克一同啜飲著同一個細頸酒瓶中的葡萄酒。
這是一位有點兒矮小,有點兒豐滿,但很睿智的年長女人,有一雙小鳥一樣明亮烏黑的眼睛,非常帥氣的白頭髮被精心打理起來。雖然昨天晚上進行了一場長途旅行,但是她看起來是四個人中最整潔、最沉靜的一個。然而她現在卻惱怒了,說話的聲音也帶著嚴厲。她就是老公爵夫人。
「你昨天晚上那麼唐突地跑出去,簡直太不應該了——而且就在晚餐之前——你讓我們大家受到打擾和驚嚇——就是這樣,可憐的海倫昨天幾乎沒吃晚飯,你讓她十分傷心。你知道,她總是強調不會為任何事情心煩,我不明白為什麼。很多偉大的人物都不介意流露自己的感情——我不是指南方人——就像切斯特頓 先生一針見血指出來的那樣,還有納爾遜,他即使不是蘇格蘭人或者愛爾蘭人,也肯定是地地道道的英國人,我忘了,但總之是大英帝國的人——如果那是指現在的什麼自由州 ,這真是一個可笑的名字,尤其是它總能讓人想起奧倫治自由邦 ,我想它們肯定不會介意被混在一起,因為它們都如此年輕。你沒有穿上合適的衣服就跑出來坐車,我不得不在諾思阿勒爾頓等到一點一刻,真是一個可笑的時間。一輛可怕的火車,直到十點半才到達。另外,如果你必須到這裡來,為什麼要弄出這副衣冠不整的樣子。如果你事先看一下列車時刻表,就會發現你得在諾思阿勒爾頓待半個小時,才能等到火車出發,那樣你就有充足的時間整理包裹。這樣整齊從容地做事情不是好多了嗎——即使是正在做一件很愚蠢的事情。你這樣莽撞出行,簡直太愚蠢了。你胡說八道的那些話,給可憐的帕克帶來困擾與麻煩——儘管我想你本來是來找彼得的。你知道,彼得,如果你經常出入那些擠滿俄國人和乳臭未乾、自以為是的社會主義者的低級地方,就不會蠢到要跟在他們身後——且不說這多麼無用——習慣於喝咖啡,給他們寫沒有任何格式的詩詞,逐漸瓦解他們的意志。不管怎樣,這也毫無差別,如果彼得還不知道,我會親自告訴他所有的事情。
瑪麗小姐聽到這話,臉色立刻變得蒼白,抬頭看看帕克。帕克與其說是回答公爵夫人的問話,更像是對她作出回答:
「不,我還沒來得及和彼得討論這件事。」
「不想讓我支離破碎的神經完全崩潰,我疼個不停的額頭再次發熱,」年輕的貴族和藹可親地說,「查爾斯,你真是個好人,太體貼了,我簡直不知道如果沒有你我該幹什麼。我真希望那個二手經銷商那天晚上的存貨是個輕一點兒的東西。一張黃銅床架上居然有那麼多球形把手。我看著它逼過來,你知道,但是完全不能控制自己躲過去。什麼叫僅僅是一張黃銅床架?一個偉大的偵探,儘管一開始遭受十五個蒙著面、帶著絞肉機的歹徒殘忍的折磨,幾近昏迷,但是感謝他健康的體格和健康的生活方式,他很快就恢複了意識。儘管在地下室曾經遭遇毒氣攻擊——呃?有電報?哦,謝謝,本特。」
溫西勛爵閱讀著那封電報,看起來很滿足,因為他長長的嘴角微微抽動起來,然後發出一聲滿足的嘆息,將信仔細摺疊起來,放進筆記本里。他叫來本特將早餐盤子撤下去,然後更換已經冷卻的敷在額頭上的毛巾。這些都做完之後,溫西勛爵重新倚回靠墊上,用促狹的語氣向帕克發起詢問:
「那麼,嗯,昨天晚上你和瑪麗相處得怎樣?波莉,你告訴他是你殺了卡斯卡特吧?」
為了避免使他人知道悲慘的事情,你忍受了很大的痛苦,後來卻發現這個人早已經知道了,而且這件悲慘的事情對他來說一點兒影響都沒有——沒有什麼事比這更讓人惱怒的了。帕克先生忽然發起脾氣,跳著腳站起來,大聲宣稱:「哦,做什麼事情都是沒有希望的!」
瑪麗也是從窗邊座位上彈跳起來。
「是的,是我做的。」她說,「這完全是事實。你寶貴的案子結束了,彼得。」
公爵夫人也失去了最起碼的冷靜,說:「親愛的,你必須讓你哥哥站在他自己的立場上做出公正的評斷。」
「事實上,」勛爵回答,「我希望瑪麗的說法是對的。希望如此,我確信。不管怎樣,我們已經抓住那個傢伙了,我們會知道全部真相的。」
瑪麗小姐驚喘,不自覺地邁前一步,抬起下巴,雙手緊緊握在一起。這樣的神態讓帕克心裡一緊,他似乎已經看到那個必須勇敢面對的悲劇性結尾了。他腦中作為政府官員所應有的那部分思維已經完全迷惑了,而作為普通人所應有的那部分則立刻促使他奮起反抗。
「你們抓到了誰?」他問,聲音已經完全不像他自己的了。
「戈伊爾斯。」彼得漫不經心地回答,「非同尋常的高效工作,不是嗎?他沒什麼新鮮的主意,只是先坐船,然後坐列車去福克斯通,所以他們沒花多少精力就抓住他了。」
「這不是事實,」瑪麗小姐說,跺起腳來,「你撒謊,他不在那裡。他是無辜的,是我殺了丹尼斯。」
「好極了,」帕克想,「好極了!該死的戈伊爾斯,他做了什麼值得你這樣?」
溫西勛爵說:「不要傻了,瑪麗。」
「是的。」公爵夫人平靜地說,「我本來想提醒你,彼得,這位戈伊爾斯先生——哦,真是個可惡的名字,親愛的瑪麗,我不能說對此我一點兒也不介意,即使這構不成反對他的理由——尤其是他把自己的名字簽為Geo。戈伊爾斯——你知道,帕克先生,Geo是指喬治,我總是忍不住把它讀成加戈萊斯——我幾乎要給你寫信,親愛的,提醒你關於戈伊爾斯先生的事,問你是不是曾經在倫敦見過他。當我想到吐根的時候,我總感覺他應該跟這件事有關。」
「是的,」彼得帶著一絲微笑說,「你總是能發現他讓人討厭的地方,對嗎?」
「你怎麼能這樣,溫西?」帕克帶著責備的語氣咆哮,同時一直留意著瑪麗的臉色。
「不要管他。」女孩說,「如果你不能做個紳士,彼得——」
「該死的!」病人終於叫囂著爆發了,「有一個傢伙,我沒招他沒惹他,他連個招呼都不打,直接將一顆子彈射進我的肩膀,打碎了我的鎖骨,害得我在二手床架上重重撞了額頭,然後他匆匆逃逸了,而我只不過溫和地、有禮貌地說他是個令人討厭的人,這時我的妹妹卻說我不是個紳士。聽我說!我在自己的屋子裡,被迫坐在這裡,忍著頭疼,舔著咖啡和吐司,而你們卻在這裡自在地吃著烤雜排和煎蛋,喝著該死的棒極了的紅葡萄酒——」
「可憐的孩子,」公爵夫人說,「不要這麼激動,現在是你吃藥的時間了。帕克先生,麻煩你按個鈴。」
帕克先生沉默地聽從了吩咐。瑪麗小姐慢慢挪過來,站起來看著她哥哥。
「彼得,」她說,「你為什麼說是他做的?」
「做什麼?」
「槍擊——你?」這幾個字幾乎低得聽不清。
這時本特進來了,開門時帶進來的一股冷氣流,無意中將這裡的緊張氣氛驅散了。溫西勛爵一口氣喝完了葯,順從地讓本特重新給他整理了枕頭,量了體溫,測了心率,然後問他午飯是不是不可以吃雞蛋,最後點燃了一支煙。本特退下之後,大家重新找了舒服的椅子坐下,都覺得稍微愉快一點兒了。
「現在,波莉,可憐的孩子,」彼得說,「不要哭了。我昨天晚上在你的蘇聯俱樂部偶然遇到戈伊爾斯。我請塔倫特小姐為我介紹一下,但是戈伊爾斯聽到我的名字之後轉身就走了。我衝出去追趕他,只是想跟他說句話,但是這個白痴忽然在紐波特法庭拐角處停下來,近距離狙擊我,然後逃跑了。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