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靈夜在客廳舉行。搬出大桌子和椅子,在地氈上擺放座墊,每個人各自找位置坐下。
並列的三具棺木,由左至右入殮著花子、橘秋夫和松平紗縷女,但是,松平紗縷女的棺木之所以和其它兩具稍有間隔,乃是由於她是基督徒。
在木魚的節奏伴奏下,臉色蒼白、乳臭未乾的年輕僧侶用極單調的聲音誦經。身為異教徒,紗縷女大概不會喜歡這種經文吧?但是,若將她單獨留在樓上房間,未免又太可憐了些。
僧侶旁邊坐著萬平老人,他好像很局促,時而以夾在腰間的微臟手帕假裝擦汗的拭淚。
橘和紗縷女的棺木前分別坐著他們從東京趕到的年邁雙親,低頭哀悼自己的兒子和女兒之死。途中買來的鮮花插在大花瓶內,花香與香煙混合,在寬敞的西式客廳裊裊擴散。
誦經不知何時才結束。平日形同水火的行武榮一和尼黎莉絲此刻乖乖並肩坐著,同樣低垂著頭。肥胖的黎莉絲坐著似乎很痛苦,裙擺下的腳側橫,感覺上有如教養極差的女孩。行武則時而想起似的雙眼圓睜凝視白色棺木,然後只手拂高前發,再度低頭。
儘管他是九州島男兒,乍看卻略帶神經質,因此白皙的頸項和藍色領口更引人注目。
牧數人坐在黎莉絲另一側,配合著木魚單調的節奏、無意識的用脖子打拍子,而且好像煙癮發作,用手掌把玩著煙包,但終究沒有抽煙。
住在附近的農夫們也有不少人參加守靈夜,昨夜來證實牧和黎莉絲的不在現場證明的那位青年農夫也來了,很感慨似的聽誦經。臉色黑褐、身材壯碩的他們和年輕學生們共坐一室,感覺上就如油和水般的不調和。
由木刑事和劍持探長在後面靜靜觀察這一切。
安孫子宏坐在和黎莉絲他們相對的牆邊。剛刮過的鬍子部位帶著濃青翳影,如少年般紅潤的臉頰透著緊張,上半身仍往後仰,一副賭氣的孩童模樣。
安孫子正後方是戴黑色寬邊眼鏡、剪短髮的女性。
由木刑事心想:她一定就是日高鐵子了!
只從背後看不出相貌如何,不過從她那隨興的穿著也能看出是念繪畫的學生。
僧侶的誦經仍單調持續。香煙在鐵子四周形成漩渦後,被露台的紗窗吸收,飄至黑暗的庭院。
露台落地窗前擺著一張椅子,坐著一位男人。雖是悶熱的天氣,此人仍系著蝴蝶結領帶。由於只有他一人坐在椅子上,成為很醒目的存在,看樣子此人絕對就是那位令劍持探長很厭惡的男人!
「那位讓人厭惡的男人叫什麼姓名?」由木刑事拉拉探長袖管,問。
「二條義房。你不覺得就像被削除爵位的子爵之姓名嗎?」
「好像和日高鐵子熟識?」
「不錯,不僅是日高,和其它學生們似皆熟識。」探長回答後,一隻手伸入長褲口袋內摸索,不久掏出一團紙屑,吐了一口唾液,貼在額上。
這是等得不耐煩時,設法讓事情儘速結束的一種小咒術。但是橘的雙親在過度悲傷兒子之死的情況下,大概付了相當多費用,因此,和尚的誦經持續長達三小時,直到十一時過後才終於結束。
等送和尚離去後,遺屬們再度回客廳繼續守靈。但是,年輕學生們卻已疲憊不堪,退至餐廳準備吃宵夜,順便稍事休息。
學生們陸續走過劍持探長身旁,突然,尼黎莉絲停住腳步,叫:「探長先生,你們不一起來嗎?」
「做什麼?」
「守靈夜可不能太陰沉沉了,所以我們準備了酒和三明治。」
「是嗎?那麼我們也不客氣了。」
劍持探長和由木刑事皆無法忍受再這樣繼續正襟危坐下去,更何況酒多少有一點吸引力,因此立刻站起。但是,探長的腿卻完全麻痹了而毫無感覺,一個踉蹌之後當場摔倒。
「呀!」
「嘖、嘖……」他難堪的蹙眉。對於肥胖者而言,長時間正襟危坐超乎想像的痛苦,尤其是身體很自然產生反應。
「由木,你先走吧!我等這雙腿恢複正常再……啊,嘖、嘖。」
等由木刑事和黎莉絲離開後,探長開始隔著長褲用手按摩雙腿。
遺屬們在棺木前低聲交談。婦女們以手帕按住眼角,偶爾擤鼻涕,又再彼此額頭相碰,低聲交談,其中還夾雜著萬平老人的聲音。
由於並非單純的病死或意外身亡,而是遭人殺害,他們當然不僅悲嘆,也對兇手強烈憎恨,更何況,一想到兇手還一臉若無其事的夾雜在守靈夜席上,憤怒一定加倍,只好不住以手帕擦拭悲憤上涌之淚。
邊眺望這一切邊按摩大腿的探長等麻痹好不容易消除後,站起身來,動了兩、三下腿之後,才搖搖晃晃來到走廊。
進入餐廳時,見到安孫子和由木刑事分開坐著,皆神情悠閑的抽煙。
尼黎莉絲和日高鐵子似乎很忙,送三明治和茶杯進餐廳,又送紅茶至客廳。由於除萬平老人等家屬之外,還有十多位農夫,相當費工夫,不過約莫十分鐘後,兩人終於回餐廳,鐵子端著盛放三明治的盤子至劍持探長面前。
「花子遭遇不幸,所以一切都必須由我們來做了。」黎莉絲對探長說著,伸手拿下架子上的洋酒組。
她昨夜雖很恐懼,但可能因為又增加一位同性夥伴而受到鼓舞,也或許是因守靈夜聚集了很多人而有了勇氣,更可能昨夜只是單純的歇斯底里發作?反正,此刻已逐漸恢複正常。
相對的,日高鐵子可能因未直接面對殺人事件的恐怖,看起來動作很穩定,對在這之前發生的連續殺人事件,給人隔岸觀火的感覺。
黎莉絲掀開洋酒組的蓋子,取出洋酒瓶,卻不知何故,忽然浮現奇妙的表情,另外又拿出一瓶。
這時,她見到牧進入,立刻尖聲說:「真奇怪哩!」
「什麼事?」
「酒減少了呢!是你喝的?」
「哪一瓶?讓我看看。」他隨便檢查一、兩瓶酒後,臉上浮現疑惑的神情,「奇怪啊!是誰喝的?本來應該還有更多的。」
「最後一次喝是什麼時候?」
「我們抵達這兒的晚上,就是橘他們宣布訂婚時。」
自那一夜大家一同舉杯慶祝以來,因為連續發生殺人事件,應該沒有喝酒機會。但是,酒卻在不知不覺間減少,可見絕對有誰偷喝。辣口的琴酒和法國紅白葡萄酒,甜口的吉拉索、曼達林、義大利紅白葡萄酒都一滴不剩,而剩下約莫半瓶的也只有一瓶。
「啊,那是薄荷酒Peppermint。」
若是綠色的洋酒,一定是薄荷酒了!
「但是,是誰呢?真討厭的人,想喝就光明正大的講出來嘛!為什麼要偷偷摸摸,我最討厭這樣的人了。」黎莉絲大聲說著,兩邊臉頰高高鼓起。
只不過,任何人想必都不會在意被她所厭惡吧!反而是這種任性的口氣會招人厭惡,她自己卻恍如未覺。
她把一瓶薄荷酒留在桌上,很粗魯的把其它空瓶皆放回架上。
安孫子馬上明白自己是被貶損的對象。他一貫就是對任何事都反應激烈之人,對這種事當然非常敏感,馬上臉孔脹紅,問:「尼黎莉絲,你是指我了?」
「嘿,你這人可真沒有禮貌,我幾時說過是你偷喝?」
「你沒說,但……」
「那你就住嘴!只會抓住別人講話的語氣找茬,根本不是紳士行為。」
被對方冷冷反擊,安孫子霎時沉默無語。
外型有六十五公斤重的黎莉絲雙手插腰站立、鼻孔掀開的樣子,就已足夠壓倒對方了,感覺上,默默坐回椅子上、只有四十七公斤重矮小的安孫子,簡直就像是被女教師訓斥的小學生。
安孫子之所以噤聲,絕對是考慮到不想被劍持或由木這些外人見到自己人內鬨,才極力抑制感情的衝動。
這時,行武和二條從二樓下來,於是這場小衝突才告平息。
「各位請用吧!雖然不是什麼好東西。」胖女人說著,率先拿起三明治。
另一邊,以彆扭手勢搖著調酒器的牧開始幫所有人在杯中倒入綠色的泡沫。最後,他走到行武身旁,問正和二條義房熱心討論事情的行武:「你也要喝嗎?」
他是怕若忽略了這位正在戒酒的男人,對方很可能又會像前些天晚上那樣發脾氣。
「嗯。」
行武看也不看,大聲在談著有關音樂之話題。以前在西畫系時,教授就曾讚美他有豐富的色彩感覺,因此他和同是西畫系畢業的二條義房能談得來,而且似乎也頗投緣。
「雖然你這樣說,但是,長笛和長柄木號的演奏之所以有名,並非在於其樂曲結尾的華麗裝飾音,儘管也有人這麼認為,但那都屬於本末倒置,結尾的華麗裝飾音如何皆無關緊要,重點是其極盡華麗的主旋律。」
由木刑事終於發覺:這的確是不討人喜歡的男人!
既然用日本話交談,應該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