據說紫丁香庄庄名的起源乃是,前一位持有人藤澤勘太郎喜愛紫丁香花,在建築物周圍種滿密密麻麻的紫丁香。即使到了現在,時序步入四五月,白色花系的吉爾斯·威蒙特品種,紅紫色的里西歐·貝西卡柏品種,以及紫丁香色(藤色)花系的塔比·歐普勒斯·哈梅亞品種都會陸續綻放,讓周遭瀰漫著馥郁的芳香。
一般人幾乎都不知道藤澤勘太郎之名,但是,即使至今,兜町一帶仍流傳著藤太證券的獨裁董事長昔日如飛鳥般周旋於妻子和十二位小老婆之間。毫不知疲倦的私生活。當然,以藤澤本身而言,絕對沒有想到這種事會深烙人們的記憶中,但是,受年輕的證券公司男性員工所崇拜、女性員工所批評的他,會流傳這樣的趣聞也不足為奇。
藤澤是從股票店頭市場的小弟白手起家,當然非常精明能幹,也極有自信,不過就像這種人物常有的毛病一樣,很難說不帶點不夠深謀遠慮的衝動,也因此,他能夠在一代之內創造出風光的局面,卻也在數年前碰上經濟恐慌時,手上握有的股票暴跌,最後不得不在紫丁香庄自殺。
如果他有些許如臨深淵,如履薄冰的慎重,應該不至於悲慘的以手槍抵住自己頭部飲彈自殺了。
在同行之間,藤澤也以面具和民俗藝品的搜藏聞名,紫丁香庄的書房裡,櫥架,地板,甚至牆壁上皆可見到來自世界各地的面具,據說當他的屍體在旋轉椅上被發現時,聞訊趕來的人和匆促請來的醫師,皆懾於無數面具所襯托出的異樣氣氛,沒辦法冷靜處理巨變。
關於這間書房,後面的章節會再詳述,在此不再多提,但是,如俗諺所說的「投機者會在一夜之間變成乞丐」般,失去丈夫的未亡人馬上必須過著於前一天截然不同的落魄生活了,導致藤澤家不得不賣掉紫丁香庄。
日本藝術大學買下紫丁香庄後,當作度假中心,開放讓學生們在假期使用。
學生們會把紫丁香庄簡稱為丁香庄,並非厭惡「紫丁香庄」曾有人自殺身亡,而是這樣比較符合年輕人的現代感覺。畢竟,這些未來的藝術家們不可能迷信,也不會拘泥於吉凶,他們開朗,樂觀。
丁香庄位於荒川上流,近琦玉縣和長野縣交界處。流經江東區和江戶川區境界,注入東京灣的荒川卻湛藍澄清,以清冽兩字形容毫不為過。
前往丁香庄有三條路線,一是由池帶搭乘東上線的電車,一是由八王子搭乘八高線電車,另一則是由上野前往熊谷,但是不管走哪一條路線,過了寄居,就都得靠秩父鐵道了。
列車出了熊谷後,沿著荒川上溯而行,過了寄居,又過了仿紀州的靜八丁命名的秩父長靜,未幾抵達僻靜的小車站影森。由熊谷開車,約莫一個半小時的行程。
在此下車後,又朝三峰口方向步行約二十分鐘,好不容易才抵達丁香庄。
覆坐清流旁,聽河鹿鳴啼,就算交通有點不便也並非無法忍受,即使這樣,從上野出發需要兩個小時的距離也未免太遠了些,因此雖然特別設置了休閑度假中心,就算是暑假期間,利用的學生也極少。
由此看來,自殺前的藤澤每年夏天周末一定在這兒度過,其勤於奔波的精神實在值得誇獎。
所謂的曼薩德式屋頂,是法國人Manasard構思出來的屋頂建造模式。丁香庄就是採用這樣的形式,以銅板覆蓋屋頂,而銅板全部長出銅綠,感覺上更給人莊重的印象。另外,北側的灰色四方形煙囪,也加深了綠色屋頂的注目焦點。
從車站沿著唯一的道路往前走,不久就可以見到左側有木牌,上寫「丁香庄」。由於木牌低矮,一不注意就可能忽略掉,事實上,曾有一些只顧著聊天的女學生,常常會過了四公里才發覺,不得不氣沖沖折回。
從木牌處左傳,沿著六尺寬的道路走約一百公尺,就碰到釘牢在石積柱上的鐵柵門。門若關閉時,只要按柱上「丁香庄」大名牌下的按紐,裡面的管理員田萬平就會蹣跚走出。如果萬平不在,或是風濕性關節炎的老毛病惡化,無法步行時,他的老婆子就會邊用圍裙拭手邊跑步前來開門。
常有人說,夫妻總有幾分像,但是萬平和花子卻是強烈對比。萬平身材高大,將近一百八十公分,體重卻只有四五十公斤,花子身高將近一百六十公分,體重卻超過七十五公斤。個性方面,丈夫急性子,妻子卻慢條斯理。若說有相似之處,就是夫妻倆都和善,親切。
暑假即將結束的八月二十日黃昏,七位學生來到了丁香庄。他們就讀的學校在戰前是各自獨立的美術學校和音樂學校,不過戰後在學制改革之下合併了,卻因為時日尚淺,昔日的校風和傳統不盡相同,也影響及學生身上,像此刻來到丁香庄的一群年輕學生,顯得有點懶散的女孩是美術學院的學生,穿著齊整的則為音樂學院的學生,完全可以一眼判斷。
「討厭,根本就像暴發戶嘛!你們看那拱門的形狀,醜死了!」
站在鐵柵門前,邊眺望休閑度假中心的外觀,邊徵求其它人同意般說話的是剪一頭短髮、戴粗邊男性眼鏡的日高鐵子。她腋下挾著畫板,穿被七彩顏料染有漬痕的裙子,正不停用力吸著煙斗。
她的綽號是黑少女。並非由於她的膚色黝黑,而是她醉心於黑色,只畫黑色的畫作,其實臉孔應該算白皙。
「哼,太俗氣了,和這些傢伙一樣。」行武榮一甩了甩長發,以下顎指著音樂學院的學生。
他自己也是音樂學院的學生,會如此貶損同伴,表面上似很奇怪,但是,其實他以前是讀美術學院的西畫系,曾以獨特的筆觸和豐富的色彩感被視為極有前途,因此即使目前已經轉系至音樂學院,還是和美術學院的人較合得來。
不同學院的學生們之間存在著對抗意識。尤其美術學院的前輩們,包括沖倉天心在內,不乏舉世聞名之人,相形之下,音樂學院出身、在海外樂壇闖出名氣者只有演唱「蝴蝶夫人」的三村珠子,使得美術學院的學生都極富優越感。
音樂學院的學生一向以富有人家兒女居多,尤其是女學生中,還有人搭乘高級轎車上學,把音樂當成出嫁前應學的才藝。相對的,美術學院的學生們以苦學力行居多,特別是行武榮一,以前仍是美術學院學生時,還搜集用來擦拭掉木炭素描畫的土司麵包屑,塗上乳瑪琳當晚餐果腹,也因此才會對音樂學院的學生特別看不順眼。
但是,行武對於他為何放棄繪畫才華、轉讀聲樂系的原因,只表示是出自心境的變化,並不想多作解釋。
和這兩位學生相比,音樂學院的學生或許由於性情洒脫吧?仍舊大聲開朗交談,其中,最健談的是尼黎莉絲。
在聲樂系學女高音的她,因為實行義大利籍教師勸她多吃牛排的建議,很快發胖起來,最近體重遽增為六十五公斤。幸好身高也有一百六十八公分,看起來還不會感到可笑,但因以前曾罹患鼻炎,聲音里透著甜膩的鼻音,聽起來有如撒嬌任性的千金小姐腔調。
黎莉絲當然不是她的本名,她本來的姓名是南加美,因為和「龜」諧音,所以才自己改姓名為尼黎莉絲,亦即,現在就已取好了將來站在舞台上時的藝名。
「啊,那處露台爬滿常春藤,好漂亮!我真想在那兒演唱露西亞狂想曲(Lucadi Lammermoov),牧,你演唱男高音。」
她的未婚夫牧數人一臉理所當然的神情。
但是,行武露出噁心的表情,轉臉,輕笑出聲,似在說:別開玩笑了,有這樣痴肥的露西亞嗎?觀眾絕對會爆笑,整出歌劇將慘不忍睹。
所有人正隨興閑聊時,萬平終於過來開門了。
由於已近傍晚,紫丁香葉染成深綠色,林間傳來茅蜩哀怨的鳴叫聲。
沿著緩緩彎曲的沙土路行走,來到拱門前。鋪著鐵平石的角落一隅擺著栽種蘇鐵的大盆栽。
「太俗氣了!」日高鐵子喃喃說著,當先進入拱門。
儘管嘴裡鄙視暴發戶,她卻似對有錢人的宅邸感到好奇,雙眼圓睜環顧四周。
走廊向右邊延伸,盡頭處是里玄關,玄關前是另一條呈T字型的走廊,由東向西貫穿整棟建築物。左邊,亦即南邊,是客廳和備用房間,右邊則是娛樂室和餐廳。再過去,隔著廚房,南側是萬平夫妻的卧室,北側則是浴室。
「大家可以在這裡休息一會兒。」說著,萬平打開左邊房門。
是約莫二十張榻榻米大小的西式房間,中央鋪著地氈,地氈上擺著幾張白色椅套的安樂椅,中間為圓桌。
學生們忘了這是自己學校的休閑度假中心,產生像被邀請前來的客人般錯覺,神情微妙的進入房內。
壁爐上方和對面的牆上掛著油畫,面向庭院的牆上掛著玻璃裱框的水彩畫。日高鐵子和行武二人似很欣賞畫作,在三幅畫前走了一圈,發表彼此的感想。不過,由他們的神情判斷,似乎並非什麼大不了的作品,尤其是水彩風景畫,連外行人都能一眼看出其稚拙。
「這個房間感覺上很陰森呢!」尼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