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7章 當風向雞朝向北方

二月二號,也就是蟻川愛吉死後的三七祭日那天,當丹那刑警吃完了午餐,經過鬼貫警部的辦公桌時,發現鬼貫警部陷入了一種奇妙的恍惚狀態,他雙眼茫然若失地,望著窗外的景色。丹那看鬼貫警部圓瞪著雙眼,張大著的嘴巴,露出潔白的牙齒,一看就知道他不是單純的發獃。他不敢出聲叫喚鬼貫警部,便順著他的視線,望向窗外,想發現他在看些什麼,想些什麼。但是霞關 那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早春風景,並沒有任何古怪之處。

就在此時,鬼貫警部的鼻翼扇動,雙頰泛紅,猛然起身走了出去。不久之後,鬼貫警部回來了;現在的他,雖然已經恢複成平常的鬼貫警部,但臉上卻難掩欣喜的神色。

「鬼貫兄,發生什麼事情了嗎?」

「嗯,那個Z皮箱里塞著馬場番太郎屍體的謎,我總算把它解開了。」鬼貫警部笑著說。

「那真是太好了。不過,您剛才到底在看什麼呢?」

「咦?你問我在看什麼?」

鬼貫警部不明所以地,盯著丹那的臉看了一會兒,然後突然咧嘴一笑,在桌面的筆記本上,龍飛鳳舞地寫下幾個漢字;接著,他向一臉愕然的丹那刑警,問了一個出乎意料的問題:

「先跟你說聲抱歉,你知道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嗎?」

月落烏啼霜滿天。

「混蛋!……鬼貫兄,您也太過分了吧,這點程度的漢詩素養,我還是有的,好嗎!……」丹那警部笑著說,「這是唐人張繼作《楓橋夜泊》七言絕句中的一句對吧?」

「所以我不是說『抱歉』了嗎?……總之快點兒說吧。」

被這一說,丹那有點兒害羞地開口:「月亮落下,烏鴉啼叫,白霜布滿天空,是這樣的嗎?」

「不對。」鬼貫警部故意用冷淡的口吻回答。

「真奇怪哪,應該沒錯啊!我記得中學時的漢文老師,就是這麼教我的……」

「所以說,連你的漢文老師也錯了。」

「那麼說來,是月亮上的烏鴉被打下來,烏鴉啼時,白霜瀰漫了整個天空嗎?」丹那刑警放棄似的說著。

「讓我給你上堂課吧。我在偽滿洲國任職的時候,曾到蘇州遊覽過。」

「啊哈,盛產美女的地方對吧?」

「確實有這種說法,聽說詢問中國藝伎出身何處時,十個裡面有十個都會說,自己來自蘇州。不過,我可是去那裡看寒山寺的喲!……我從蘇州的火車站坐上馬車,往城外的方向,大概走了三十多分鐘吧。寒山寺位於城郊,附近水光瀲灧,美麗無敵。站在寒山寺前,我看見遙遠的彼方群峰,層層疊疊,而在我正對面的山,就叫做烏啼山。」

「烏啼……!?」丹那刑警簡直懷疑自己聽錯了。

「烏鴉的烏,啼叫的啼。知道這個事實以後,再重讀一遍詩吧。」

丹那刑警瞪著那七個字看了一會兒,不久,他也露齒而笑:「……哈哈,我明甶了。這麼說來,這句詩的意思就是『月落在烏啼山上,霜布滿天空』 的意思嘍!……」

「沒錯。知道這件事後,我向中國人詢問,結果證明我是正確的。會叫做烏啼山,代表那裡可能有不少烏鴉,到了傍晚,就會傳出烏鴉啼叫的聲音。但在那首詩表現的情景中,可是連一隻烏鴉都沒有飛過唷!……」

丹那刑警似乎被深深打動了,在口中默默復誦兩、三次後,仰頭看著天花板,笑了出來:「這可真滑稽,日本的漢語學者,還為了這句詩爭論了數百年呢!」

「沒錯,長年以來深信不疑的事情,只要從不同的角度解釋一下,就會發現根本上的不同。關於蟻川愛吉怎麼把X皮箱中的屍體,換進了Z皮箱,這個謎也一樣,之所以會覺得不可能,就是因為解釋的角度不同而已。只要解開了謎底,你一定會因為這謎團實在太簡單,而不由自主地笑出來的。你我都因為誤信一個現象,只有一種解釋,並固執於這個解釋,所以才會在一開始就犯了錯。再舉一個例子,順便也回答你剛才的問題,我剛才看的是那隻裝在小學屋頂上的風向雞,就是那個被叫做Weather-cook的東西。」

丹那刑警伸長了脖子,望向窗外問:「畜生,原來是那個風向器,對嗎?」

「沒錯。」

「那個風向器有什麼嗎?……」

「現在那隻雞,正向著北北西方向,搖動著它的脖子,對吧?」

「是啊。」

「不過剛才,它可是朝北的喲!」

「哦?」

「你覺得這是怎麼回事?」

「正對北方嗎?」

「沒錯,正對北方。」

「這麼說來,表示吹的是北風吧?」

「但,事實並非如此。」鬼貫警部一面說著,臉上卻露出詭秘的笑容。

「雞朝著北方的話,當然是吹北風啦,難道還有雞朝北方,卻吹東風這種怪事嗎?」丹那刑警笑著說。

「當然不會這樣。但是那隻雞朝著北方,並不代表一定吹北風。」

「哎呀,那太奇怪了吧。這樣,風向器不就沒有用了嗎?」

「你還沒有發現嗎?」

「這個嘛……」

被問住的丹那刑警,雙手抱胸思考著。但不用想也知道,雞朝南方的話當然是吹南風,朝西方的話,當然是吹西風啊!

「我不明白。」丹那刑警坦然認輸了。

「你錯就錯在太過執著於『北方』這個角度了。借用我們剛才對那首詩的錯誤解釋,來說明的話,就是因為太拘泥於『烏鴉』,才會出錯的。」

「哦?」

「風向雞就算朝東也無妨。」

「什麼?」

「朝南也沒有關係。」

「我還是不懂。」丹那說道。

「我所說的,是無風的時候。」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原來如此!……」丹那刑警頓覺顏面掃地,連聲苦笑,「我真是甘拜下風。不過那又怎麼樣?」丹那馬上就來了一記回馬槍。

「你對風向雞僅止於表面的觀察,以及依照常識做出的解讀,使你以為答案是北風,因此你才沒有想到,還有無風狀態這個情況。不過,我一看到那個風向器,就馬上聯想到了黑色皮箱之謎……不,其實也不算是聯想,因為這個問題,一直都在我的腦子中盤旋著。總之,我一把二者湊在一起,就突然有了一個想法。」

「……」丹那刑警此刻只是一臉肅然地聽著。

「我以前是這麼想的——蟻川愛吉只能在二島車站前,把馬場的屍體塞進Z皮箱,這件事情你也知道吧!……」

「對,曉得!……」丹那刑警茫然地點了點頭。

「我本來認為除了二島之外,沒有別的機會了。」

「……」丹那刑警仍然一臉茫然地望著鬼貫警部。

「不懂嗎?」

「不懂。」

「剛才,你的注意力,完全被北風給吸引住了,所以忘記還有無風的狀態。」

「……」丹那刑警依然茫然搖了搖頭。

「這樣還不懂嗎?……好吧,等一下會有一位客人來到這裡,到那個時候,你就知道了。」

鬼貫警部口中所說的「客人」,是白川運輸行的老闆,他黝黑的臉,還是跟之前一樣,皺得像根苦瓜,不斷地搓著他骨節嶙峋的大手。鬼貫警部露出親切的笑容,帶他前往三樓的咖啡廳。

他為老闆介紹丹那以後,叫來了幾份甜點,然後一邊把甜點送入口中,一邊與老闆展開了談話。

「就像剛才在電話上簡單提到的,我請你來,是想再問一次,去年的十一月二十五號,你受到蟻川愛吉的委託,到膳所善造家拿皮箱的事。從前因後果推斷的話,我想我的推測,應該不會錯,但如果你能為我證實,我所陳述的內容的正確性,那就再好不過了。請放心,這件事一點兒都不難,你只要回想當天,發生的事情就可以了。」

看到對方猶豫不決的樣子,鬼貫警部自己起了頭:「那麼,由我來問你問題吧!……在前一天——也就是十一月二十四號的時候,蟻川打電話給你,要你第二天到膳所家,對吧?」

「是的,正是如此。」

「然後到了次日下午,你騎三輪貨車前往膳所家,去取那隻黑色皮箱,然後把它帶回蟻川家,是在他家裡打包的,對吧?」

「是的!……」白川老闆點頭說道。

「關於這件事,你們運輸行是專門送貨的,要打包的話,在店裡打包,既方便,又不怕弄亂四周,這樣你也比較省事,不是嗎?……既然如此,你為什麼會選在蟻川家打包呢?」

「這個嘛……」老闆閉上眼睛,努力回想著當時的事。

「……其實,那天我去大久保的膳所先生家裡之前,曾先到蟻川先生那裡,跟他詢問目的地的住址、姓名跟路線等。那時候蟻川先生說:『在我這裡打包後,從原宿車站寄出去吧。』反正貨物寄出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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