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傍晚,鬼貫警部約了由美子到新橋碰面。混行在通勤歸來的年輕上班女郎中間,漫步在人行道上的她,散發著那些年輕女孩身上,所不具備的成熟之美。
「哎呀,您等很久了嗎?」
「不,我也才剛來。要不要去吃天婦羅?」鬼貫警部微笑著說。
在他的提議下,兩人走進了附近的一家餐廳。
當他們被帶進一間四張半榻榻米大小的高雅和室後,由美子側身跪坐,伸出修長的腿,用店家提供的濕手巾,一邊擦拭著手,一邊說道:「我從丹那先生那兒聽說了,您從那一天開始,就一直馬不停蹄地辦案對吧!……拜託您這麼麻煩的事情,我真的感到非常抱歉。」
「別這麼說,既然有命案,身為警察,當然要查個明白嘛。而且,我的調查,也差不多要到收尾階段了……」
把手巾放回盤子後,鬼貫警部猶豫著,不知接下來該怎麼開口。
「哎呀,有什麼事嗎?」
「不……沒什麼。我只是在想,要從哪裡開始說明,這次的調查結果而已。」
「近松千鶴夫先生是清白的嗎?他是兇手嗎?」由美子傾身向前,表情相當凝重。
這時候,女服務生端上了酒水與天婦羅,暫時打斷了兩人的談話。
「……請放心,近松兄不是兇手,他是被害者。」鬼貫警部溫言安慰著那女人。
「那麼兇手是誰呢?」由美子緊盯著鬼貫警部,毫不放鬆地追問著。
身為一名警官,在這裡暴露真兇的身份,自然不妥,但是,此案的性質,與一般事件迥異,所以,鬼貫警部也無法就此閉口不提。
「兇手是……這個嘛,現在就說這件事,未免太急了一點兒。不過,就讓我先來仔細談談,出現在這個事件當中的奇特人物吧!……」
鬼貫警部夾起一塊天婦羅,開始娓娓說起整件事的來龍去脈。
「我真是個壞女人。」知道兇手是蟻川愛吉之後,由美子突然吐出了這句話。
「哦……為什麼?」
「因為,我無法憎恨殺死自己丈夫的兇手,這就證明了我是個壞女人。」
「一般來說是這樣,但依照你的情況,如果還是憎恨兇手,你才是壞女人啊。」鬼貫警部溫柔地說著。
「其實,我打心底里希望,能夠聽到您這麼說。沒有比被您認為是壞女人這件事,更令我傷心的了。」
她放下筷子,淚眼盈盈地說出心裡的話。
很快,紫檀木餐桌上,只剩下狼藉的杯盤跟天婦羅殘渣,還有一個小酒壺靜靜地佇立著。鬼貫警部當然不喝酒,不過,由美子則是稍微淺酌了一些。身為女性的她,並不擅長飲酒,才喝了兩小杯,眼瞼就像抹了胭脂一樣微微泛紅。在她那矜持優雅的動作中,處處展露出成熟女性的婀娜姿態。
鬼貫警部只管動著筷子,說完再吃,吃完又說:「……多虧丹那查出塞在皮箱里的稻草,是緬甸的那先跟米頓,可是,關於兇手帶著那些稻草,到九州去的原因,以我們兩個人的經驗,實在無法解開這個謎團。昨天我上床睡覺的時候,還在想這件事,總覺得其中還有其他更合理的解釋,但我怎麼都想不出來。我一直失眠到今天早上四點,整個身體疲憊極了。就在這個時候,我突然想到了一點。其實,這一點從案子的一開始,就擺在我的眼前了,但因為它離我實在太近了,反而被我忽略了,以致我不小心看漏了它。」
「是什麼啊?」由美子滿懷好奇地說。
「既然你已經吃完了,那我就直說吧。就是從馬場番太郎胃裡找到的未消化的食物,這在他的驗屍報告裡面,寫得十分清楚。從那份報告中可以看到,比起大米,白腎豆的量超乎尋常得多。所以我想,會不會他吃的白腎豆不是配菜,而是主食呢?……你應該不知道吧,去年十一月底,東京這邊發放過來自美國的白腎豆。因為那是加甜味劑煮過的,所以,丹那刑警還曾經抱怨說:他們家把白腎豆當點心吃了,結果家裡的谷糧不夠了呢!於是,我今天早上到警視廳的時候,打電話給糧食公團,詢問他們白腎豆的發送範圍。結果,他們只在十一月下旬,配給關東地區、十二月上旬配給北海道而已,其他地方則沒有發放。當然,白腎豆在日本也能種植,所以,這一點無法立刻成為決定性的證據,但是,馬場番太郎竟然在被殺的三個小時前,曾吃過大量白腎豆的事,為我的『他當時或許在東京附近』這個假設,帶來了一道曙光。」
「咦,東京附近……這麼說,那位先生不是在福岡縣被殺害的?……」由美子揚起眉毛,驚訝地說道。
「沒錯,兇手就是蟻川。既然已經知道他下手前後,沒有離開過東京,那也只能推測馬場番太郎是在東京被殺的了,不是嗎?」
鬼貫警部接著說明了蟻川愛吉在小河內,住宿一晚的不在場證明。
「因此我有了個想法。不管怎麼說,給丈夫吃豆子飯,實在不是普通的家庭主婦會做的事,所以,那必定是以只來訪一次的旅客,為服務對象的外食券食堂 、車站食堂或是鐵路便當店等地方供應的食物……」
鬼貫警部從口袋中,拿出列車時刻表,翻開某一頁後,把它遞給了由美子。
「接著,我又從另一個角度,思考了這件事情。如果馬場犯太郎不是在九州的福岡縣、而是在東京被殺的話,那他又是搭了哪班列車,來到東京的呢?……想知道這個答案,其實一點兒都不難。既然他是八點左右出門,可以想見:他搭的是八點十六分,從筑後柳河出發的列車。雖然西日本鐵路也有列車經過那裡,但有目擊者指出,他搭的是佐賀線。另外,佐賀線雖然有繞到佐賀的路線,但以現在的列車班次來看,這條線路會浪費四十五分鐘,所以,推測他坐的是繞行瀨高町的下行列車會比較合理。」
「您說得沒錯。」由美子點了點頭。
「不過,下行列車在八點三十七分到瀨高町後,要坐鹿兒島本線的上行列車,得等到十點二十一分,才有一班往門司港的106次列車。但那是普通列車,所以先在鳥棲下車後,再轉乘從長崎出發,往東京的2024次普快列車,才是最理理的線路。你看,只要等差不多一個小時就可以了,對吧?……接下來,就可以直達東京了(請參照圖二、圖七)。而這輛2024次列車,進入神奈川後,十八點零六分,從小田原站發車,在十八點三十分離開平塚站,他很有可能就是在這附近買便當,作為晚餐來食用的。
「但是,鐵路便當店也有可能從黑市商人那兒,買到大量的替代糧食,因此,雖然靜岡縣屬於中部地區,並沒有配給白腎豆,但我們還是把範圍,稍微擴大一些,連晚餐時間的傍晚五點以後,2024次列車在靜岡縣內,曾經停靠過的沼津、熱海也一併加以調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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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麼,馬場先生又是在哪座車站買便當的呢?」由美子嚴肅地問。
「他是在神奈川縣,一家名叫澤田屋的店買的便當。靜岡縣內的鐵路便當,不使用白腎豆,小田原站與國府津站,在那一天也沒有用。用白腎豆混入飯中的,只有大船、橫濱、以及東京各車站而已,但要坐到品川才買,他就沒時間吃了,於是,我把範圍設定在神奈川縣內。結果,十一月二十九日的晚餐,只有澤田屋一家烹調的配菜,跟馬場番太郎胃中檢驗出的食物組合相同。這樣一來,馬場不是在福岡縣,而是在東京或是東京附近被殺,這事總算是真相大白了。」
「我明白了。這麼說來,蟻川先生舉出的小河內與丸大樓的不在場證明,就完全沒有價值了對吧?」
「沒錯沒錯,就是這麼回事。所以我才這麼高興。」鬼貫警部笑了笑說。
「這樣說來,蟻川先生主張的不在場證明,並不是偽造的嘍?」
「沒錯。就像我剛才說的,蟻川愛吉提出了複雜的不在場證明,讓人以為他一邊以X氏的身份,待在福岡縣內;一邊又坐上山陽本線,往門司方向前進;而我也因此才打心底里深信,小河內的不在場證明也是他偽造的。也就是說,我被披著真實外衣的假的不在場證明,狠狠地戲弄過之後,便也開始懷疑起看起來似假,但實際為真的不在場證明。這就叫『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啊,不過我想,這應該也是蟻川努力想達到的目的吧。」
「是啊,而且如果從黑色皮箱的角度,來思考這件事的話,很容易會做出馬場番太郎先生是在福岡被殺的判斷,這樣一來,更會讓人覺得,小河內的不在場證明是偽造的。」
由美子回答後,突然像是想起什麼似的問道:「說到這個,二島車站前兩隻皮箱的變動真是難解呢。可以讓我再聽一次您的想法嗎?」
「沒問題,我們一起充分研討一下,看我的推理有沒有遺漏之處吧。我說的可能會有些混亂,請聽仔細了。」
鬼貫警部拿出手帕,輕輕地擦拭嘴唇周圍。